是葉千嶼。
她轉過身，背對著那面讓她痛苦的鏡子，直直地看著他。
她的臉還是白的，肩膀也還在抖，但那雙眼睛，卻死死地鎖著林墨。
“林墨，看我。”
聲音不大，卻像有人在他腦子里敲了一下。
“那不是你的錯。”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說得很慢，很清楚，“也不是我的錯。是這個世界有問題。我們是戰士，就得做戰士該做的選擇。”
她伸出手，手掌攤開，停在兩人之間。
掌心里，躺著一個用彈殼做的吊墜，做工有些糙。
“她死前，讓我把這個給你。她說，她不怪你。”葉千嶼吸了口氣，嗓子有點啞，“她還讓我告訴你，別什么事都一個人扛著，太累。”
林墨的視線像是被那枚吊墜釘住了。
那是他當年，手把手教那個女孩做的第一個護身符。他以為，早就掉在那條河里了。
原來……她一直留著。
原來，她從一開始就什么都明白。
“它想看我們吵架，看我們崩潰，看我們恨上對方。”葉千嶼抬起頭，目光越過林墨的肩膀，重新望向那面巨大的鏡子。她眼里的痛苦還在，但已經被別的什么東西蓋了過去，變得冰冷，帶著一股豁出去的勁兒。
“我偏不。”
她收回手，反手拔出了腰間的短刀。
“想看戲？拿我們的過去當刀子？”她對著鏡子，扯出一個難看的笑，“那你可看好了。今天，我就把這破臺子給你拆了！”
話音剛落，她猛地轉身，刀尖直指林墨剛剛鎖定的那個角落。
“陳牧！三點鐘方向，往下七十五度，那塊最暗的石頭！給我打！”
幾乎就在她喊出坐標的同一時間，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槍響。
不是普通的子彈，是一枚高爆穿甲彈。
子彈拖著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線，不偏不倚地撞上了那塊顏色暗淡的水晶。
“轟！”
一聲悶響。
那塊充當“處理器”的水晶應聲而碎，無數裂痕像蛛網一樣爬滿了整個鏡面。
“嗡——”
巨大的水晶花發出一聲刺耳的悲鳴。
鏡子里所有的幻象，包括那條讓人絕望的往生河，都像是被打碎的玻璃，一塊塊地剝落，最后化作漫天飛舞的光點。
那股一直壓在所有人腦袋里的重量，一下子沒了。
“干得漂亮！”阿七剛吼了一嗓子，興奮勁兒還沒過去。
危機并沒有解除。
精神攻擊不管用了，那面“鏡子”好像被徹底惹毛了。
它不再玩那些虛的，開始動真格的。
山谷中央，那些之前滲入地下的黑色液體，像是燒開的瀝青，咕嘟咕嘟地從地縫里冒了出來。
它們飛快地聚在一起，蠕動著，拉伸著，幾秒鐘的工夫，就變成了幾個奇形怪狀的怪物。
這些東西不再是之前那種沒臉的復制品。
它們的樣子，像是把好幾種動物硬拼湊出來的。
一只長著螃蟹一樣的大鉗子，身子卻像條章魚；另一只滿身都是骨刺，跑起來像頭發瘋的犀牛。
一股子惡意和殺氣從它們身上冒出來，那幾雙不成對的紅眼睛，死死地盯著小隊里的每一個人。
“它把我們心里怕的東西給造出來了！”
林墨立刻反應過來，“它不讀取我們的想法了，直接從我們最深的恐懼里抽東西！都小心，這些玩意兒比剛才的復制品難對付！”
他話還沒說完，那頭犀牛一樣的骨刺怪物已經吼叫著沖向了隊伍最前面的嚴清和莫羽。
它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莫羽。
“阿羽，躲開！”嚴清臉色大變，一把將莫羽推到身后，舉起槍瘋狂掃射。
子彈打在骨刺怪物身上，叮叮當當地冒出一串火星，只能讓它的速度慢上一點，根本打不穿那身骨頭盔甲。
這怪物，就是嚴清心里“害怕失去莫羽”這個念頭的具現化。它只想攻擊莫羽，而嚴清的攻擊，對它效果很小。
“媽的，專挑老實人欺負是吧！”阿七吼了一聲，扛著重機槍就頂了上去，火舌瞬間把那頭骨刺怪物給包住了。
但另一邊，那只章魚螃蟹怪也揮著大鉗子，從側面夾向阿七，逼得他只能就地一滾，躲得有點狼狽。
場面一下子亂了。
這些根據各人恐懼造出來的怪物，每一個都像是天生克制著自己的目標，小隊的火力網一下子就被沖散了。
“不能被它們拖在這兒！”葉千嶼一邊用短刀躲開一只蜘蛛怪物的蛛絲，一邊在通訊頻道里喊，“它們的能量來自中間那個‘心臟’！只要我們還在這，它們就能一直冒出來！林墨，想辦法！”
林墨沒有加入混戰，他站在戰場的邊緣，冷靜地看著這一切。他的目光越過那些怪物，鎖定了山谷中央，那個還在一搏一搏的暗紅色光團。
“這些怪物是恐懼造的，但它們還得遵守物理規則。”林墨的聲音在每個人的耳機里響起，“它們的弱點，就是它們模仿的動物本身的弱點！莫羽，你是醫生，告訴我，犀牛哪里最脆弱！”
正在給嚴清換彈匣的莫羽愣了一下，立刻大聲回答：“脖子和肚子！那里骨甲蓋不到！”
“嚴清，阿七！”林墨立刻下令，“交叉火力，打它肚子！把它給我弄翻！”
嚴清和阿七對視一眼，馬上明白了。
阿七用密集的火力從正面吸引怪物的注意，嚴清則是一個滑鏟，從一個極低的角度，把一整個彈匣的子彈，全都灌進了骨刺怪物柔軟的腹部。
怪物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龐大的身子失去了平衡，轟隆一下倒在地上。
“陳牧，打它眼睛！”葉千嶼的命令跟著就到。
一顆子彈從遠處飛來，精準地鉆進了怪物僅有的一只眼睛。
怪物劇烈地抽搐了幾下，就不動了，身體飛快地“融化”，重新變回了一灘黑色的液體。
“就是這樣！”林墨的聲音帶著一絲振奮，“各自為戰只會被逐個擊破！交換你們的目標！用你們的優勢，去攻擊同伴的‘恐懼’！這是團隊戰！”
一語驚醒夢中人。
隊員們立刻開始變換陣型。
阿七不再跟那只克制他近戰火力的章魚怪糾纏，而是轉頭用重機槍去壓制那只正在追擊蘇婉兒的、速度極快的影子獵犬。而原本被獵犬追得手忙腳亂的蘇婉兒，則騰出手來，用幾顆黏性炸彈，精準地黏在了章魚怪那幾條遲緩的腿上。
轟！轟！
爆炸聲中，怪物們接二連三地倒下。回響小隊憑借著完美的戰術配合和對彼此的絕對信任，硬生生將這場針對個人弱點的獵殺，打成了一場高效的團隊圍剿。
很快，通往山谷中央的道路被清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