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蕭小郎的邂逅,一直讓舞姬花覺得相當浪漫。
她被云南一位達官貴人邀出來陪酒,雖是大宴席,但在場的公子哥們都想灌醉了她好占些便宜。
當晚飲宴達旦,她喝了個爛醉如泥,這時幾個隨身護衛怕她出事,才向眾客告辭,攙扶著她回去。
因為樓里也有朝廷上的關系,貴人亦不好強留。
待她回來,卻見床邊坐著一位膚若凝脂,顏如渥丹的少年郎,與宴席上那幫眼神齷齪的貴公子簡直云泥之別,令她只覺宛若夢幻。
若只看樣貌,實在想不到蕭小郎如此好容貌,竟只是個擔著雜貨串街走巷的少年。他凡是嗓子好些,去戲班子里走一走,輕易便能賺得千金身價,無論是唱小生,還是唱旦角,都該拿得出手。
這樣的美少年,卻畢恭畢敬地守在她床邊,不敢有絲毫非禮之舉,只是在她喊渴時,奉了兩盞茶上來。
當她宿醉胸悶,起身要吐時,蕭小郎更是以衣袖相承,讓舞姬花吐了滿袖滿手。
酒醒后,她才聽丫鬟說得,對方曾驚鴻一瞥,見了她上轎模樣,便以為是天仙下降,終年賣針頭線腦等什物,賣了一年多掙了十兩銀子,便只為見上她一面。
舞姬花是賣藝不賣身的清倌人,乃是眾所周知。然而這樣癡心的美少年,攢了一年多銀子來見她,卻連首曲子都未曾聽得,反污了他一件衣服,不由令她心中暗愧。
待要彈曲給他聽時,樓里媽媽卻說時間到了,便要趕客。
臨別時,舞姬花挽著蕭小郎手道:“你這少年郎,枉自生如此好皮囊,卻真是沒見過世面,人家哪算什么仙子,你若見了我家嫣然姐姐,才教你十天半月都回不過魂兒,三月不知肉味哩。”
小郎卻道:“小娘子乃天上神仙,小可再晤芳容,伺候一宿,已是三生有幸。至于那位嫣然娘子,小可未曾聽過,也全不關心,此心都在小娘子身上。小娘子恁般絕代姿容,又何必妄自菲薄?”
這樣甜滋滋話語,加上小郎更勝好女的樣貌,讓舞姬花頓時覺著這后生怎地如此會說話。
方才那話,換了個油膩公子說出來,她自是不屑一顧,奈何說話的卻是個粉雕玉琢的小郎君呢?
后來她一次出刺殺任務,失手之后,遭人追擊,卻又于野外與蕭小郎邂逅。小郎只見她衣衫不整,鞋襪丟失,身上還流著血,當即溫言詢問。
舞姬花不敢說自己另一重身份乃是殺人不眨眼的殺手,只好對他說是服侍貴人公子不周,遭了羞辱,又被打傷,對方的狗腿子還不放過,又再糾纏上來。
小郎當下不管不顧,丟了貨擔,將她背起飛奔。
也是上天眷顧,此時天上竟下起了瓢潑大雨,遮住了敵人視線,敵人追錯了路,未曾趕上來。
蕭小郎負著舞姬花到了一處山洞之中,兩人脫衣擰水,燃起一叢篝火取暖。
衣衫單薄,隔火相對,在狹窄的洞穴里感受著對方奇襲,少年男女之間,難免燃起火熱情愫。舞姬花一時情熱,便鬼使神差地牽了少年手掌,滟滟紅唇親吻過去。
一時引動天雷地火。
事后見地上血跡奪目,蕭小郎才知自己竟占了小娘子元紅,一時間叩拜不已,口稱蒙仙子垂愛,百死難報。
舞姬花心中情熱,便與小郎定下海誓山盟。
事后卻又想起,沙公子許給她領地的事情。她若找了個寒微貨郎,這事便不好辦,不由心中苦惱。
沙定洲與她說起將她許給云南都司韋維參將,賜予領地下來時,舞姬花又是欣喜,又是煩惱,還想著洞房花燭夜怎么弄醉了韋參將,再用事先準備好的血水抹床單上,糊弄過去。
但當沙定洲馬上親口將以上事情說出來之后,舞姬花無可狡辯,面色蒼白如紙。
“公子,對不起,小舞真的不是存心要欺騙您……”
她通體抖得如篩糠道。
“其實韋參將啖不啖得到頭湯,本公子倒是不關心。”沙定洲一句話剛讓舞姬花緩了口氣,便見一向容顏清美的沙公子陡然樣貌變得猙獰,那是她從未見過的可怕模樣。
他咬牙切齒,怒吼道:“可你的身子,是當年嫣然以身相替才保下來來的,你如何這般不知愛惜!”
舞姬花頓時僵滯不知如何應答。
倒是一邊風嫣然嘆息道:“沙郎,昔年小舞和月兒年紀小,她倆又是我親自收留下來的,我尋思著這樣玉雪可愛的妹妹,總不能讓她們進了火坑……”
“如果收留她倆的不是你,而是其他人,她倆的結果只會凄慘得多。”沙定洲漠然道。
風花雪月四姬當中,風嫣然排在首位,絕不僅是因為她年歲最長,容貌最美。
而是她是個實打實的女強人。
風嫣然剛被散花樓收留的時候,散花樓只是一座并不知名的青樓,順帶也讓樓里幾個習武的姑娘靠身子做誘餌,做些刺殺賺點外快。
風嫣然從十一歲到十九歲,花了八年時間,徹底取得了散花樓的主導權,將散花樓經營成了西南第一的名樓和殺手組織。
散花樓獲得的黑白兩道復雜背景,也確保了樓里的清倌人真正完全不必以身接客,甚至不必屈服于權勢。
舞姬花、宮色雪、北冥月所在的名館,其實都只不過是散花樓的分號罷了。
這一切都是風嫣然憑借自己的手腕、魅力換來的。當然,更有不足以向外人道的女兒家血淚。
沙定洲對她的癡迷,無疑亦有強者與強者間的互相吸引。
但是當她的影響力還沒有那么大的時候,面對看上了舞姬花和北冥月的尊貴客人,風嫣然也只能憑借自己更美麗的容貌,親身相待。
縱使殺人如麻,可這兩個義妹,卻是她罕見的心中柔軟之處。
至于宮色雪,其實和她的關系稍疏遠些,能靠自己的本事保住身子,倒也可說有些手段了。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既然如此,不若放她隨那賣油郎去做一對平凡夫妻好了。”風嫣然幽幽道:“那倒也未嘗不是此生的幸福歸宿。至于韋參將那邊,不如讓月兒去?”
“不可能的,小舞這個人也不會愿意。”沙定洲冷冷道:“東食西宿是她的本性,我早該看透她的,她這個人心里從來只想著自己。”
“她被我揭破之前,怕是還打著嫁了韋參將,然后再背著韋參將與蕭家貨郎私下偷歡的主意。你讓她放棄我許下的領地,她必是要心不甘情不愿的。”
舞姬花一時間只覺通體汗出如漿。
因為沙公子的話準確戳中了她之前內心中的想法。
她也不得不承認,她是個相當自私的人。
自私到,她甚至很多時間都忘了,在還不具備足夠的勢力的時候,嫣然姐姐是怎么拿身子保護她的。反而她還要在情郎面前和風嫣然攀比容貌!
“功是功,過是過,我這人向來對此分得很清楚。”沙定洲輕輕摩挲風嫣然秀發,為她整理著發髻:“小舞這些年立的功勞,不是月兒比得了的。”
“但她犯的錯,亦不可饒恕。我必須給她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
說著,沙定洲自墻上取下了一根皮鞭,長約三尺有余,上面帶著一根根銀質細釘作為倒刺。他輕輕一揮,皮鞭發出唰唰的破風之聲。
“嫣然,勞煩你幫我拿一下辣椒水。”
沙定洲面色冷峻,轉向舞姬花,聲音卻陡轉淡然:“為了避免你再死性不改,本公子做事做絕,已經把那甚么蕭小郎沉到滇池里去了,你這么自私自利的人,大抵也不會介意罷?”
很顯然,他能對這件事情知道得這么清楚,也是在蕭小郎死前,對其酷刑逼問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