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數月,葉宜溫再一次見到了陳子昕,這位曾以赤水城少主自命,如今卻淪為喪家之犬的人物。
當然,即使是喪家之犬,倘若它擁有獅子般的力量,也容不得半點輕忽。
這位老仇人的外貌幾乎已看不出以往的痕跡,不僅因為氣質的改變,更緣于他渾身上下都布滿了暗綠色的鱗片,頭部也變得扁平、寬闊。眼球里的瞳孔更是化為爬行動物常見的豎瞳。
此外,陳子昕背后還有一對不斷煽動著狂風的翼膜狀肉翅,借著翅膀的鼓動之力,陳子昕得以腳踏虛空,微微離地。
葉宜溫甚至能夠從這些撲面而來的飛沙走石中聞到一股腐敗的惡臭。
?。ㄟ@條西方龍的賣相屬實堪憂,若非提早得到此子龍化的情報,任是誰也不會往那方面想。這小子看來是穴居已久,已適應了自個身上的惡臭,竟意識不到此刻自己身上有多臟。)
正思量間,陳子昕雙翅一振,如出膛炮彈,般向著眾人迎面撲來。
掠至中途時,陳子昕也看清了程雅琦清雅的面容,不由地發出一聲淫笑:“朕未曾料到,此番不但有這許多精靈娘們,就連主將也生得這般標致。兒郎們,待得擒下這些女嬌娃,朕便啖頭道湯,但凡沒被朕玩死的,你等人人有份!”
瓊璇營中的女兵不全是精靈族,也有不少人類女性,但樣貌普遍不差。
與損害容顏的機械農業勞動不同,軍隊里的操練可以起到類似于健身的作用,造就更加健美的身材。而在女性地位較低的古代,作為戰士出來拋頭露面、表現自己,也能提升女性的自信與氣質。頂多是日曬風吹會讓她們皮膚略變糙一點,但也絕非什么大問題。
第一輪進攻中未被混合部隊擊殺的一干山賊登時眼露淫光,士氣大振。
不少山賊亦開始發生異變,葉宜溫注意到其中有人身材好似突然矮了一頭,頭顱看起來也憑空小了一號,他們一個個犬齒外露,五官更變得無比猙獰。
透過一些零星的火源,葉宜溫還看清,這些發生異變的山賊身上皮膚也變成了如臭水塘般的灰綠色。
葉宜溫心中隱約有了一個猜想。
他曾在騎士小說附帶的繪本上見過類似的生物,只是繪本所描繪的形象畢竟與現實會有些偏差,且陳羽沖的繪畫功底委實拿不出手,連最基本的“畫得像”都做不到,令他如今有些摸不準。
恰在此時,段智祥亦悠悠開口,驗證了葉宜溫的猜想:“是哥布林,老夫在沐王地宮中見過?!?/p>
在大荒城中,陳羽沖曾經借助哥布林拖延云崢一行人的行動,并且趁混亂用燧發槍薇爾莉特擊殺了土土目屠懷沉。
?。ㄋ赃@些山賊是變異成了哥布林嗎?如此大規模的變異,這片發光礦脈果然能量驚人!)
發生變異的山賊雖然身軀縮水,力量變小,但速度卻大增,好幾個民壯在猝不及防之下,被這些突然變異的山賊所傷。
陳子昕則是一個更大的戰場變數,他本就身負段氏傳承,覺醒綠龍能力之后,更堪稱以一當百的殺人機器。
此子似乎有一定的滯空能力,只不知道這種飛行能力的極限是什么。在東方,能夠飛天遁地的只有神仙,這等會飛且飛得很快的對手,眾人都是頭回遇見。
飛矢掠陣,短兵相接,戰斗過程激烈得令人窒息。可葉宜溫卻敏銳覺察到,看似混亂無序戰場,實則如同一架精密運轉的機器,正有條不紊地按照某個指揮者的心意推進。
每一次沖鋒、每一次防御、每一次齊射、每一次變陣,都精準無誤地落在既定的節奏上,仿佛一張無形的大網,逐漸將某個大型獵物籠罩其中。
《尉繚子》云:凡兵,制必先定。制先定,則士不亂;士不亂,則形乃明。金鼓所指,則百人盡斗。陷行亂陳;則千人盡斗。覆軍殺將;則萬人齊刃。天下莫能當其戰矣。
云家軍精密的制度,嚴格的操練,是程雅琦指揮得這般得心應手的基礎。然而對戰局節奏本身的把握,則顯示出她出眾的用兵之能。
一旁喋喋不休的“段智祥”,此刻也破天荒地不再開口,而是目光凝重地注視著前方激烈的廝殺。
有好幾次,陳子昕都試圖利用飛行能力對程雅琦這個指揮官展開斬首,可盡管陳子昕的動作快若鬼魅,程雅琦卻仿佛有預判之能,在陳子昕飛行的軌跡前方,令一干精靈射手展開飽和式箭雨覆蓋,將陳子昕攢射得灰頭土臉。
其中偶爾有幾箭射中了陳子昕身軀上未被鱗片包覆的腹部要害,帶出一片腥臭的綠色血液。有一箭甚至險之又險地擦過他的眼角,幾乎將他那比常人更大一號的眼球戳爆。
陳子昕頓時不敢再行浪舉。
倘若按照后世的說法,那他便是遭了“初見殺”。
“心靈不夠強大的人,哪怕獲得了肉體的強大,也無法有效利用這種力量?!?/p>
葉宜溫評價道,顯然,他對自己的心靈強大很有信心。
段智祥并不言語,良久發出一聲嘆息。
這可能是東方人第一次與龍人這種會飛,而且快如閃電的變異生物戰斗。
就連陳子昕這個變異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弱點是什么。
程雅琦卻第一時間找出了陳子昕的弱點,還迅速做出了有效的反制手段。幾輪齊射下來,用的陳子昕鮮血,讓他自己明白了一個道理:
飛行兵種在弓箭手面前就是活靶子。
這種敏銳的判斷,和接受消化新鮮事物的能力,即便是以精通西學自詡的陳羽沖也并不具備。
一個勝券在握的強大統帥會激發起士卒無限的勇氣,擺脫了最初的驚愕之后,并未像瓊璇營戰士那樣受過艱苦拉練的赤水城土兵們,也開始不斷地利用陳子昕被一次次擊退的時間點,展開對剩余山賊的集群進攻。
這種操練不足的征召農兵,向來是利則進,不利則走,在己方占上風時,他們往往能打得很趁手。
身手矯健的精靈劍士們更是充分地利用一次次作戰的間隙,如幽靈般沒入戰場,無聲無息地收割著山賊的生命。山賊的鮮血浸滿了他們的征衣,讓他們再看不出半分精靈族的樣子。
葉宜溫也首次發現,原來那些看似身材單薄的男精靈們,在揮動兵器的時候,是能夠透過單薄的衣衫看到隆起的手臂肌肉輪廓的。與自己這種病弱之軀不可同日而語。
一場如同藝術作品般的合戰,永遠是指揮官和士兵互相成就的結果。也正是身經百戰的瓊璇營戰士,與雖戰力不足但胸中有著一腔血勇的赤水城土兵積極配合,方令程雅琦如有神助般完成了這一場堪稱教科書般的戰術表演。
只過了一盞茶時間,這些山賊的隊伍就被沖得七零八落,大部分山賊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呻吟,失去了反抗能力。
精靈族天生愛美,厭惡丑陋的生物。而且那些哥布林化的山賊眼神中總有種讓人極為不爽的色彩,因此精靈劍士們在對地上的山賊展開補刀時,總是優先考慮那些綠油油的家伙。
很快場內只剩下陳子昕在負隅頑抗。
此時陳子昕這位“堂堂龍皇”的樣子看起來并不美妙,不但腹部的箭傷不斷地流出膿血,身體也多處受傷,包括理論上最堅固的鱗片亦被持續不斷的攻擊削掉了一大片。
甚至連他的尾巴,也被涅合城土司葉秋趁亂揮刀剁掉了一小段,讓他難以維持飛行過程中的平衡。
然而如此凄慘的陳子昕,看起來卻殊無即將戰敗的落魄之色。他的嘴角甚至開始流露出一抹殘忍的色彩。
段智祥提醒道:“小子,陳子昕沒有那么弱,一會兒你可得小心他的底牌。”
就在這時,葉宜溫突然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他此前在陳子昕身上聞嗅到的腐爛惡臭味。
此刻陳子昕距離此間尚遠,也沒有扇動翅膀,他為何能將氣味傳到這里?
似是想到什么,葉宜溫臉色驟變,瞳孔急速地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