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宜溫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段智祥知道,葉宜溫正在思考一個關于他人生的重大抉擇。而且這個抉擇不僅關乎他個人和家族的前途,也極有可能成為亂世天平上一塊至關重要的小小砝碼。
此時的葉宜溫顯然正處于天人交戰之中,他的眼神時而冷靜如冰,時而浮現狂熱的色彩。
這是理智和情緒正在爭奪葉宜溫內心的主導權,當然,葉宜溫是可以用理智決定自己最終被情緒所支配的——一個成熟的投機者,會在做出選擇之后,讓自己對選擇的事物產生恰到好處的感情。
段智祥很有耐心地等待著葉宜溫的選擇,作為死過一次的人,很多事情他其實都看得比較開。而且像他這種既有可能永生不朽,又有可能莫名其妙地死于自然現象的一縷意識流,從不缺少耐心這種東西。
良久之后,葉宜溫的眼神徹底地被狂熱所占據。
這廂葉宜溫終于做出了決斷,另一邊赭紅芍率領的十大陰帥與云家軍殘兵的交戰,也步入了白熱化。
起初看到十大陰帥那猙獰的非人外貌時,金山虎很是駭了一跳。心中只有一個想法:己方雖然人數相當,但是人人帶傷,這該如何對抗?
然而實際交手之后,情況卻遠比想象中來得樂觀。
戚繼光《紀效新書》有云:兵之貴選……其法惟在精……豐偉、武藝、力大、伶俐四條既不可廢,亦不可專恃,惟素負有膽之氣,使其再加力大,豐偉伶俐,而復習以武藝,此為錦上添花……必精神力貌兼收。
雖說按照戚家軍的門檻,那么大明的絕大多數軍隊都是不合格的。只不過云家軍核心部曲恰好可以滿足這個標準罷了。
一眾瓊璇營戰士,本就是豐偉、武藝、力大、伶俐兼備,精神力貌兼收的精銳士卒,又身經百戰,且對各種軍陣運用自如,無論形勢如何詭譎,皆能迅速列陣,默契配合。因此盡管人人帶傷,依然是一支令人望而生畏的力量。
只是金山虎心中總是有著一抹化不開的疑云,因為赭紅芍這個老妖婆始終沒有出手。
雖說戰場搏殺不同于江湖打斗,但是赭紅芍這種個人武力極強的悍匪一旦發起沖擊,金山虎不覺得現在這個搖搖欲墜的陣型可以擋得住這個老妖婆的進攻。
(這個老妖婆現在不能分心出手嗎?)
金山虎有了一個猜想。
而且,那十個不人不鬼的陰帥并沒有趁亂對躺在地上的瓊璇營士兵出手,這似乎并不僅僅是因為他們被云家軍殘兵拖住分身乏術。
正思忖間,一支利箭倏地射穿了一個“蠶繭”,戳在了其中的昏迷女兵的手上。那女兵猛地吃痛,發出一聲驚呼。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隨后滿臉茫然地看著眼前正在激烈交戰的場景,似乎還未從混沌的狀態中完全清醒過來。
與此同時,“蠶繭”也變得稀薄,最后化成白色的煙霧迅速消失。
(所以這些人……確實只是睡著了。)
金山虎終于確定了自己的猜測,赭紅芍將那么多人拉入沉睡的狀態,看起來分出很多精力,因此不敢貿然出手。而那些半人半鬼的怪物,之所以不對昏迷的云家軍下手也是怕將他們從睡夢中喚醒。
另一個“蠶繭”不受任何驚動便轟然炸開,一個昏迷的女兵突然睜開雙眼,眼眸中滿是驚恐與迷茫。緊接著,她身體猛地一震,口中噴出一大口鮮血,殷紅的血液在空中飛濺。與此同時,她的眼睛和鼻腔也溢出絲絲血跡。僅僅片刻,她的眼神再度黯淡下去,就此陷入了永遠的死寂。
不知道為什么,金山虎只覺得周圍的空氣變得更加壓抑了幾分。
冉姓精靈把總道:“夢境之中死亡,現實中也會失去生命,大家盡快擊退這些怪物,解救我們的同袍,否則不知道還會有什么人突然死于非命。”
金山虎心中暗凜:惜塵、冰仙,你們趕緊醒過來吧。
金山虎知道,水惜塵與屠冰仙,皆正深陷夢魘之中。
但是他自然不可能知曉夢境的細節。
夢境之中。
水惜塵身上披著一襲似乎被鮮血浸透過無數次的紙嫁衣,一個幽詭的聲音在她耳畔回響——
“上轎罷!婚姻雖然是女人的墳墓,但也是女人的歸宿。沒有人可以拒絕自己的歸宿,與其在歲月里獨自蹉跎半生,不如敞開心扉,早日踏入圍城,迎接自己的命運。”
與此同時,一群精壯的家丁沖入屋內,一擁而上,將她架上了一頂破舊花轎,轎廂搖搖欲墜,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這個世界和現實最大的區別便是,水惜塵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無法抗拒命運安排的弱女子。
那個幽詭的聲音還在水惜塵耳畔不斷地發出低語。
水惜塵又想起了此前屋內那張破舊的靈牌,也是散發著如此幽詭的氣息。
纏繞著她的,難道就是這位陰魂不散的鬼新郎的魂魄?
她將自己蜷縮在轎子的角落,陰冷的風不斷透過轎子的縫隙在這片狹小的空間里肆虐,像是要將她最后的勇氣也一并吞噬。
她抱緊雙臂,眼眶泛紅,像是被化不開的黑暗籠罩。
突然,一道皎潔的月光如利刃般撕開厚重的夜幕,照亮了“眼前”的空地。
她下意識地抬眼望去,只見一個英姿颯爽的女子身影從光影交錯處徐徐走來。
她不禁一怔,這身影太過熟悉,熟悉到仿佛觸碰到了記憶深處的某個角落,可一時之間,竟又想不起究竟是誰。
那女子越走越近,竟不顧抬轎的家丁,掀簾而上,立在她身前,微微蹲下,伸出手輕柔地為她捋了捋凌亂的發絲。
借著月光,她看清了那張臉,眉眼盈盈,竟與自己如出一轍。
“你不是說過,自己要上戰場,哪怕是找郎君也要在戰場上找嗎?”
水惜塵腦海中晃過一個在夢魘之中,已經想不起是何人曾給她講過的典故。
“(楊妙真)能飛馬植槍,深入一尺,令(李)全飛馬而拔之,全不能拔,下馬屈服,遂為夫婦。”
楊妙真,就是民間傳說中的楊娘娘,是金國末年的奇人,她創出的楊家梨花槍,與楊業楊老令公的鐵血丹心楊家槍齊名。
在戰火之中,楊妙真邂逅了另一位亂世英豪李全。她飛馬疾馳,將長槍插入地面,深達一尺。勇冠三軍的李全試圖飛馬拔槍,竟然不能取出。于是年輕的楊娘娘不僅在戰場上尋找到了自己的愛情,還確立起了自己在婚姻中的地位和尊嚴。
“經霜自有凌云意,勿作依人媚骨花!”
另一個鏗鏘的聲音在她意識中響起,令她突然又感到一陣振奮和傲氣。
水惜塵從小就是一個很有主見的女孩子,她知道,戰場對女人而言,不利,勞苦,骯臟,還更容易死亡與被侵犯,但正是因此,在這個時代除去帝宮后妃、優伶娼妓這些以色事人者之外,有一半以上的女性名人是通過戰場來建立自己的名望。
“在一個女人天然對男性居弱勢的時代,越是應該讓女人遠離的領域,越適合女人建立自己的功業。”
對面英姿颯爽的女子緩緩開言,而抬轎的家丁們只是默默前行,仿佛完全沒有發覺女子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