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寶鼻頭猛地一酸,眼眶瞬間熱了。
都這時候了,老爺子心里念著的還是怎么給他鋪平道路,讓他穩穩當當坐住江山。
他用力點頭,聲音帶著些微哽咽。
“孫兒都聽爺爺的!”
“祖爺爺,你給我講《西游記》嘛!”
朱文坤不知何時爬到了朱元璋肩頭,摟著老爺子的脖子撒嬌,小奶音在暖融融的屋子里蕩開,沖淡了方才的鄭重。
朱小寶眉頭微蹙,伸手想把朱文坤從老爺子肩頭拉下來。
“你這小胖墩,別老靠著你祖爺爺,自己掂量掂量分量,壓得人不累嗎?”
“不累!”
小胖子梗著脖子嘴硬,胳膊反倒摟得更緊了。
朱小寶無奈地瞪了他一眼。
“我說的是你祖爺爺!你祖爺爺年紀大了,哪禁得住你這么折騰?快下來!”
朱文坤愣了愣,小臉垮了下來,一臉的委屈。
朱元璋捏了捏他的胖臉蛋,放聲大笑道。
“祖爺爺不累!”
“咱這小胖重孫,飯量都快趕上咱了。”
朱小寶望著被老爺子護在懷里的朱文坤,無奈地搖了搖頭。
“皇爺爺,您也太慣著這小子了,再這么縱容下去,他都要上天了。”
“咱朱家的嫡重孫,不慣著他,難道去慣那些不相干的人?他是咱看著長大的,咱多疼幾分怎么了?”
老爺子說得理直氣壯,滿眼都是化不開的慈愛。
臘八這天,朱小寶又去后宮找了趟張德妃和朱模。
他開門見山的道。
“二十一叔,按原計劃,明年開春后你就要去交趾就藩了,只是外頭出了點小變故……”
朱模一聽,臉上掠過一絲緊張。
“莫非……這藩是去不成了?”
張德妃的目光也緊緊鎖在了朱小寶臉上,緊張得連呼吸都放緩了些。
朱小寶見兩人如此,忙搖了搖頭。
“倒沒嚴重到這份上?!?/p>
“只是原本我想著,讓你此去能輕松些,少摻和些地方政務,落個清靜自在,可前些日子開小朝會,都察院和六科給事中那邊卻不贊同這個章程?!?/p>
“他們的意思是,藩王坐鎮一方,終究該多擔些責任才是,所以到頭來,藩王府該有的規制、該掌的權力,怕是一樣都少不了了?!?/p>
他的目光落在朱模臉上,語氣也添了幾分鄭重。
“二十一叔心里總惦記著征戰沙場,這點我清楚,但有些話我必須跟你說透,打仗可不是逞一時之快的事,半點馬虎不得?!?/p>
“交趾陸地上雖說還算太平,可南海一帶卻常有海盜盤踞,那些人常年在風浪里討生活,手段狠辣得很,絕不是好對付的角色。”
他稍作停頓,又叮囑道。
“真到了交趾,你可得收收性子,萬一有行軍打仗的事,多跟地方官商議著來,聽聽他們的主意,千萬別一時興起,自己拍著腦袋就定了章程,那是要出亂子的。”
朱模母子這才如釋重負,長舒了口氣。
只要沒收回就藩的旨意,其他的事便都算不上什么大礙。
朱模當即大手一揮,朗聲道。
“太孫殿下盡管放心,我這人最是穩重了!”
朱小寶瞅著他那副模樣,心里卻忍不住打鼓。
這幾個叔叔都是自己看著長大的,他們的性子,自己還能不清楚?
從小嬌生慣養的,認知還停留在書本和國子監那套理想化的說法里,哪真正見識過外面世道的復雜?
他面上不動聲色,又叮囑道。
“行!等過了年,我就會讓吏部、兵部還有五軍都督府那邊給你劃撥相應的權限。”
“到了交趾之后,務必收斂心性,安分守己些,萬萬不可仗著身份惹出什么事端來。”
朱模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證。
“太孫殿下盡管放心,絕不會出亂子的!”
朱小寶沒再多說什么,轉身離開了后宮。
張德妃趕緊拉過朱模,語氣里滿是急切與擔憂。
“你這小子,別在這兒嬉皮笑臉的!到底聽進去沒有?到了地方上可不像在宮里,處處都有照應?!?/p>
她頓了頓,眼神愈發嚴肅,帶著幾分狠厲敲打道。
“你要是真在那邊出了什么岔子,到時候處置你的,可就不是你爹了,而是太孫殿下!”
“你爹看在血脈情分上,多少會護著你幾分,可皇太孫不一樣,他行事向來有章法,真要是讓他在朝堂上難下臺,你的下場,未必能比代王好多少!”
后宮之中,代王、秦王的舊事早已傳得沸沸揚揚,那些曾伴在太祖身邊的妃嬪們,誰不是將自家兒子的平安視作頭等大事?
她們與皇太孫本就沒什么深厚的香火情分,既沒法倚仗這份情分求個照應,便只能一遍遍對著兒子耳提面命,把所有的擔憂都揉進那些絮絮叨叨的叮囑里。
生怕哪個環節出了岔子,讓孩子走上彎路。
可朱模卻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
“娘你就放寬心吧!我跟朱雄英打小關系就鐵,論親近程度,比跟咱爹還親呢!他怎么可能為難我?”
“哎!”
張德妃重重嘆了口氣。
“不管怎么說,你都別給皇太孫添麻煩。”
“依著如今的情形看,估摸著用不了一兩年,你爹就得把這江山社稷交到他手上了!”
朱模一聽這話,眼睛唰地亮了,直愣愣地追問道。
“他……他要當皇帝了?”
張德妃緩緩點了點頭,眼底掠過一絲復雜的神色。
如今老爺子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近來更是幾乎不踏出東宮半步。
后宮里早有風聲傳開,人人都在暗自揣測。
照這情形看,最晚到明年,朱元璋怕是就要傳位給朱小寶,讓他名正言順地坐上那龍椅,執掌天下了。
……
鑿齒布政司衙署里,解縉最近有點犯嘀咕。
聽說島上的銅礦每天都少一點。
這倭島剛歸順沒多久,銅礦開采的管控機制還沒建起來,朝廷也沒在這兒設冶鐵司、冶銅司之類的衙門,好多職能部門都還空著。
解縉才來沒多久,好多事還沒摸透,聽下官一說,心里雖犯疑,卻實在抽不開身去查,只能叮囑下官盯緊點。
況且銅礦監管本是都司順帶管的事,他負責的是民政農桑,也不好過多插手都司的活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