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幽冥殿,實際上是由未經細琢的巨型石塊壘砌而成,石縫間滲出的水珠滴答落下,在地面匯聚成淺淺的水洼,散發出絲絲寒意。
殿門是一整塊厚重的黑色熟鐵,上面用暗紫色的顏料勾勒出種種煉獄酷刑之景。殿頂呈穹窿狀,鑲嵌著散發幽光的夜明珠,光線透過繚繞的地氣,散射出詭異的光暈,仿佛無數冤魂的眼眸在黑暗中凝視。
這些地氣乃是地下巖石壁滲出的含有礦物質的水分,通過一些隱蔽的通風口與地面相連,冷熱空氣交匯,形成的淡淡霧氣。煙霧彌漫間,這些蒸騰的地氣會釋放出一種地底特有的腐臭。
當葉曦領著麾下部伍終于抵達目的地時,一百名剽悍山賊早已嚴陣以待。他們身著統一的黑色勁裝,手中的兵器在微弱的光線中泛著冰冷的寒光,隱隱透著肅殺之氣,顯然是萬山群盜里的精銳之士。
這些山賊個個渾身繚繞著若有若無的黑氣,雙眸閃爍著幽幽綠光,遠遠望去,宛如來自地獄的鬼卒。
而站在這群山賊前列的領軍之人,赫然是之前狼狽逃走的卞城王——王嘉閑。身為北方流寇中的會家子,他早已將逃竄的技巧練得爐火純青。
對于金山虎、屠冰仙、水惜塵而言,與久違了的王嘉閑再次照面,真可謂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小閑閑許久不見,兩次抓你都被你跑掉,如今你這鼠膽小子竟如耗子般鉆進這地底,我看你這下還能往何處逃竄?”金山虎銳利目光在王嘉閑身上來回打量,出言譏誚。
“小閑閑”這個北方綠林盟主王嘉胤與“閻羅王”赭紅芍對王嘉閑的昵稱,不知怎地竟傳到了官軍耳中,相比起木訥的金福壽和人狠話不多的金開甲,金山虎顯然很懂怎么搞人心態。
王嘉閑大怒:“真是個無知的狂徒小輩!前兩回不過是本王小試牛刀,故意戲耍于你罷了。現今本王亦不過暫避鋒芒,在此韜光養晦。待本王神功大成,定要以你試盡泥犁獄中酷刑!”
看起來,王嘉閑早已入鄉隨俗,一口一個本王,一副入戲極深的樣子。
水惜塵不由得掩口輕笑,芳心中卻不免有些遺憾:若是秋水在此,就要多一張嘴來嘲諷王嘉閑連續兩次落荒而逃,宛如“灰太狼”般的壯舉了。可惜屠冰仙是個悶葫蘆,她一個女孩子家家也不方便吵架。
就在葉曦等人于“幽冥殿”前與一眾山賊劍拔弩張的時刻,程雅琦也與葉宜溫、葉秋率領著一干混合部隊浩浩蕩蕩地殺向了“血池殿”的所在。
葉宜溫今日的勇敢表現,頗出乎程雅琦的意料,這讓她不禁多看了這個少年幾眼。
程雅琦雖為女將,這些年來一直隨同貪狼營四處征戰,歷經無數烽火硝煙。但她畢竟又是文昌閣圣女,骨子里仍存著讀書人的氣質。
再者,在軍中也極少能夠邂逅如葉宜溫這般看似柔弱,實則內里堅韌無比的少年。這般獨特的存在,不知不覺間,讓程雅琦對其心生一絲好感。
這種好感,還伴隨著些微的好奇。
葉宜溫會主動請戰,原因看起來并不難猜。
一方面,他急于證明自己的價值,不想真的被視為吉祥物。葉家現在人丁單薄,正是需要有一個男丁成為頂梁柱的時候,若是他能夠體現出足夠的價值,葉曦必然不會對其吝嗇資源。
另一方面,線報中聲稱,駐守“血池殿”的賊首,正是曾經短暫統治過赤水城的陳子昕。張梟獍死后,這個陳子昕便頂替了五官王的位置。陳子昕曾經羞辱過葉宜溫,而葉宜溫此次前來支援萬山剿匪行動時,就明言此行是為了報當時陳子昕的羞辱之仇。
(是個記仇的少年人。)
程雅琦并不討厭記仇的人,盡管她天性豁達,對他人很難有什么隔夜仇。
她盡管身處亂世,人生之路卻始終有驚無險,正是因為她身邊有著無數的睚眥必報之人,為她擋下風刀霜劍。
在文昌閣修習期間,那些師兄師姐們的為人處世,遵循的是“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之道。
到貪狼營從軍之后,那些平日里在外人面前分毫不讓、寸利必爭,卻在面對自己人時豪爽慷慨、赤誠相待的戰友們,亦宛如堅實厚重的壁壘,將她牢牢護在身后。
看起來,風影樓這個貌似不問世事的祖父,其實一直將她保護得很好。
然而,程雅琦卻不知道,此時的葉宜溫心中,正埋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
葉嘯天的日記中有夾層,這一點連葉曦都不知道。能夠有機會獲得那份夾層情報的,只能是葉天王的枕邊人。
葉宜溫的父親,是葉天王酒后亂性的產物,而那個誕下葉天王私生子的侍女,曾在機緣巧合之下,獲取葉天王日記夾層的內容,并將其抄錄下來。
那些夾層中所寫的,正是葉曦一直以來非常好奇的被葉天王撕掉的那幾頁。
葉宜溫的祖母從未將那些內容告知葉宜溫的父親,但是卻在去世之前,把自己抄錄的日記副本,盡數交給年幼的葉宜溫。
葉宜溫是一個心思很重的少年,但是在被陳羽沖接進土司府之前,身為平頭百姓的他,只能裝作合群的樣子,來掩蓋自己那一顆不甘平凡的心。
這種偽裝,自然是瞞不過從小看著他長大的祖母的。
盡管非常地不舍,但是葉宜溫還是在記熟那幾頁內容之后,將其焚毀。
其中最為讓葉宜溫印象深刻的,是這樣一段話語:
“我觸摸眾神之門,卻并不準備開啟,它通向力量與永生,是永無止歇的升華。然我迷戀我的凡軀,我依然戴著鎖鏈。當欲望失去了枷鎖,就沒有了向前的路,只能轉左,或者向右。左邊是地獄,右邊也是地獄。”
葉嘯天曾在萬山深處,利用天命人的力量引動礦脈里蘊含的地脈之力,以此截斷楊應龍對銅仁府地脈的侵蝕。
而這,也正是萬山最深處那片發光礦脈誕生的原因。
葉嘯天此舉,無意間打開了一扇讓他自己都始料不及的力量之門。因此,在思慮再三之后,葉嘯天選擇封存了這段往事。
葉宜溫此次步入萬山,真正的目的便是獲得這份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