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任餓鬼道主的身份,都是公開的秘密。因為能夠主導六道之一的氣運之人,必定能夠在一個時代留下最濃墨重彩的一頁。
“蒼天已死”的張角、“天階踏盡公卿骨”的黃巢,“虎賁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龍飛九五,重開大宋之天”的劉福通……
基于此,對于這位“餓鬼道主”的真正身份,葉曦心中已然有清晰的猜想。
恰在此時,“餓鬼道主”開口道:“鄙人已然知曉,你的身份乃是貴州參將云崢的未婚妻,赤水安撫同知兼世襲昭武將軍——葉曦。那么出于公平起見,我也應告知你我的身份,這樣你或許對于我們的這一次交易可以少些疑慮。”
頓了頓,餓鬼道主道:“鄙人的名號,葉將軍應該也有所耳聞,道上的朋友,一般都會抬我一手,稱呼我為‘闖王’。”
葉曦微微一驚,想不到這位餓鬼道主竟然坦誠。不過旋即又想起:此時被稱之為闖王的,乃是于崇禎元年起兵造反的山西流寇高迎祥。
葉曦心中不禁有些好笑,這位將來的明末流寇頭號風云人物,果然如歷史記載般謹慎。
不過現階段拉扯起高迎祥的虎皮,同時借助高迎祥的身份掩護自己無疑是最為合適的,此時高迎祥風頭正盛,恐怕就連高迎祥自己都不會懷疑他自己有著天大的氣運。
這些念頭說來話長,實際上是在電光火石間從葉曦心頭迅速劃過。
至始至終,葉曦都面色如常,未曾在神情上露出一絲破綻。
這也是葉曦鮮少展現在眾人眼前的一面。她自小受過嚴格的土司府繼承人訓練,對付如何的勾心斗角,如何的掩蓋自己的情緒自有一套熟練的技巧。
“本將并不知道一個朝廷命官和一群流寇反賊能有什么合作的空間。”
自稱“闖王”的餓鬼道主道:“葉將軍還有一句話不方便說,那就是你與云崢參將遠在西南,看起來也不會和西北的高某有合作的機會。”
餓鬼道主眼睛都不眨的自稱“高某”的行為,看得葉曦暗暗好笑。
餓鬼道主隨即說出了一個名字:“張獻忠。”
葉曦心念微動,面上卻如平湖秋水,眼神中甚至還有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闖王這是何意?張獻忠又是何人?”
餓鬼道主自顧自地說道:“高某已經查明,張獻忠試圖謀奪西南古國國運,好為將來義軍事敗之時預先準備好退路。此等首鼠兩端之輩,一向是高某最為不屑的。”
“但是張獻忠的行動顯然遭遇了巨大挫折。這自然是因為他派出的人遇到了云參將。”
“張獻忠終有一日會卷土重來,可以說云參將與這位自稱‘八大王’的草莽英雄之間,早晚必有一戰。”
“只不過那個時候的張獻忠,既有可能是一條喪家之犬,也有可能已經席卷數省,裹挾大量流民充實自己的軍隊。倘若是后者,張獻忠打下四川的難度不會太高,屆時云參將就要面臨一個坐擁天府之國的老仇家了。”
說話間,餓鬼道主血肉模糊的肚子還在不斷地涌出汩汩流淌的鮮血,可以隱約看出他的腸道已經被攪成了一團可疑的肉泥,但是餓鬼道主卻仿如感覺不到疼痛般,面色如常地侃侃而談。
“闖王不惜出賣同一陣營的盟友,究竟有何訴求,是一個區區的貴州參將可以滿足的?”
“并非是高某出賣了張獻忠,而是張獻忠為自己選擇了云參將這個敵人。倘若張獻忠并非首鼠兩端之人,便不會給自己在西南預留退路,也就不會有機會與云參將發生沖突。”
“至于高某的訴求,云參將并不難滿足,正如高某也可以理解云參將的訴求一樣。明朝已然日落西山。自古以來,每逢亂世必定會出現短暫的群雄割據,最終演變為天下三分。貴州正位于三國中的蜀漢一角,云參將少年英雄,又在奢安之亂中立下赫赫戰功,早已名震西南土司世界。而葉將軍你更是一代傳奇土司的后人,想來對此也早就未雨綢繆。”
葉曦還待詢問,卻見餓鬼道主那張屬于王嘉閑的臉突然變得慘白如紙,嘴唇也變得鐵青。這是失血過多的癥狀。
葉曦知道,自己給王嘉閑續命的傷藥,已經到了時效。
王嘉閑面部肌肉開始抽搐,隨后松弛,同時臉色變得越發灰暗,這是生命跡象逐漸消失的表現。
他用最后的力量說道:“下一次遇到覺醒的‘鬼將’,記得要留下活口。”
說完以后,王嘉閑就此咽氣。
葉曦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今天她得到了太多的重要情報,這些都需要她一一梳理,并且以此作為依據,調整后續的一系列謀劃。
此外,葉曦在被萬山礦區內的地脈“禮送出境”以后,地下的局面就變成水惜塵、金山虎、程雅琦、葉宜溫等一群小輩與剩下的一眾“閻羅”的戰爭。這對于他們而言,無疑是一個突如其來的艱巨考驗。
葉曦正思忖間,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正在遠遠的呼喚:“葉將軍,我老彭可找到你了!”
葉曦循聲望去,赫然是數月未見的永順土司彭連虎。
只是此時的彭連虎看起來衣衫襤褸,灰頭土臉,好似剛剛經歷一場惡斗。
尤其讓葉曦在意的是,除了彭連虎正在向她奔來之外,在他后頭還有一個僵尸正一蹦一跳地緊緊跟隨。
那僵尸同樣穿得破破爛爛,身上的服飾充滿了被刀劍劃破和被烈火灼燒過的痕跡。
這僵尸眼睛細長,獠牙銳利,稀疏的胡子上掛著絲絲縷縷的不明液體,腦后還有一條金錢鼠尾辮隨著他的蹦跳左右搖擺。
不過葉曦已然看出這個僵尸對彭連虎并無威脅。因為它的額頭上正貼著一張符咒,遮擋了慘白的面容和猙獰的五官。盡管這符咒一副隨時都會脫落的樣子,卻奇跡般的將僵尸約束的服服帖帖,細細看來,這僵尸就像是被永順土司用一條無形的牽引繩遛著跑的狗兒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