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池殿殿墻由暗紅色的火山巖堆砌而成,巖石表面氣孔密布,猶如凝固的鮮血。殿前是一汪血色的溫泉,泉水汩汩涌動,熱氣騰騰上升,那如血的色澤并非來自于血腥之物,而是源自泉底大量的鐵元素,在溫泉水流的沖刷下,礦石的色彩暈染開來,使得整個泉池宛如一片溢血之地。
溫泉周圍,稀稀拉拉地散布著一些站崗的山賊,這些山賊顯然受過一些軍事訓練,他們松散的站位看似隨意,實則暗藏玄機。每個人之間的距離大概是二十步到三十步之間,這是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既能相互照應,又確保了全方位的視野覆蓋,沒有任何視覺死角可供敵人隱匿偷襲。
葉宜溫沉吟片刻,道:“徐先生與本公子講過,萬山礦區(qū)形成于低溫熱液礦床,并不產(chǎn)出火山巖,這些想來都是山賊從外部運來的。”
(又是讓人聽不懂的話。)
葉秋暗自腹誹。當然葉秋也知道這話也不是說給自己聽的。人家年輕人的事情,自己就別摻和了。
程雅琦眼中閃過一絲欣賞之色:“葉公子果然做過很多功課。”
“既然程將軍都如此謬贊了,那我只能說一說血池殿的內(nèi)部構成和布防情況,看能不能拋磚引玉,引出諸位的高見。”
葉宜溫很自覺地把自己放在了副手的位置上,替程雅琦麾下部眾講解起他從香爐山提供的各種情報中整理出來的血池殿詳細的內(nèi)部狀態(tài)。
“血池殿前,腥紅色的溫泉周遭,零散分布著一些負責放哨的山賊。他們時刻警惕周圍動靜,一旦有風吹草動,便會示警。彼等站位大有章法,絕非一般烏合之眾。”
一名身姿纖巧的瓊璇營女兵點頭道:“正常人的視野在水平范圍內(nèi)近乎無邊無涯,清晰視野卻很小,這些山賊互距二十到三十步,正可以讓相鄰兩人的清晰視野有一定重合部分。確保他們既可以全方位監(jiān)控,遇事還能互相支援。”
在場的一眾資深精靈弓手顯然不需要她來科普這些道理,這話自然是說給土兵們聽的。
葉宜溫續(xù)道:“血池殿入口處,羅列著兩排山賊守衛(wèi)。他們身量高大,披掛重鎧,手持長兵守衛(wèi)殿門,我等能夠觀察到的情報也僅限于此,隨后便是針對香爐山所予情報做出的分析。”
“血池殿內(nèi)部,每隔一段即有一名山賊負責巡邏。還有人在崗哨上居高臨下,俯瞰整個殿前區(qū)域,及時發(fā)現(xiàn)潛在的危險。從設防情況來看,炸藥藏在內(nèi)部,這幾乎已經(jīng)是明牌。”
“血池殿后方,尚有些許山賊負責后勤保障工作,譬如準備食糧、修繕武器等。他們隨時準備為前方的戰(zhàn)斗人員提供支援。彼等顯然已做好了被圍攻的準備。”
“此外,在血池殿左近的隱蔽之處,亦藏有一些山賊暗哨。他們潛伏暗中,窺伺周遭情況,一旦有異常,將迅速向殿內(nèi)同伙發(fā)出信號。“
一旁的赤水城土兵暗暗握緊了手中的兵刃,而一眾精靈戰(zhàn)士卻聽得心不在焉,仿佛絲毫不把這些布置放在眼里。
對于這些歷經(jīng)殊多生死考驗的瓊璇營老兵而言,這些人數(shù)并不占優(yōu)的山賊兵不被他們放在眼里。甚至有位男精靈劍士滿面躍躍欲試之色,他們慣常因為外表容易被人雌視,而當前的場面卻是一個很好的彰顯其雄性力量的機會。
“真正風險有二,其一是‘轉(zhuǎn)輪王’魯妙子在血池殿內(nèi)所設的機關。”葉宜溫提醒眾人不要掉以輕心:“其二,便是駐守其中的陳門余孽陳子昕。線報已告訴我等,陳子昕在這礦區(qū)深處遭到發(fā)光礦脈的輻射,已具備一定神通。“
見眾人皆把目光投向自己,葉宜溫忍不住正了正腰桿:“根據(jù)此前密報,陳子昕大概得到了沐王地宮——大荒城中的大理段氏老祖段正嚴之傳承。”
“這些年來誤入大荒城的人不知凡幾,更休提此前還有無數(shù)播州兵和水西兵以及沙定洲的王弄兵進入其中,卻沒有一人被這個段正嚴選中。那么答案顯而易見,此種灌頂與血脈有關,陳羽沖和陳子昕這對血脈親近的叔侄,應當就是流落民間的大理段氏后裔。”
“大理雖是小國,其皇室成員亦有龍的血脈,段正嚴早年甚至被文人墨客喻為八部天龍眾中的龍眾。在大理國國運被沐王地宮徹底煉化之前,這些具備龍血的段氏皇裔,一旦覺醒,便有可能龍化。“
葉秋忍不住打斷道:“宜溫少爺,情報上不是說陳子昕是變成了一個人形的綠皮蜥蜴嗎?背后還有鼓鼓囊囊的兩個大肉包,龍生九子也沒有一個長這樣的吧?難不成是他們大理段氏的龍族外貌異于常人?”
他對葉宜溫的稱呼不知從何時由公子變成了少爺,這可大有講究,誰家的公子都可以叫公子,少爺卻是本家的家臣、奴婢們常喚的。顯然涅合土司葉秋,已經(jīng)再一次把自己當成了赤水葉家的人了。
葉宜溫也不由啞然失笑:“至于陳子昕這小賊怎么變成一頭綠皮蜥蜴,這就涉及萬歷年間的天地異變了。”
“所謂天地異變,大抵是那幫傳教士帶來的西學思想影響了地脈,導致狼人、血族、巨魔、精靈等種族誕生于大明疆域之內(nèi)。陳子昕的龍化,應當也是受到地脈影響,化成了西方龍。本公子看過的騎士小說里頭,提過各般西方龍的傳說,陳子昕所化的,應該是一條綠龍。“
眾人不由恍然,難怪情報里說陳子昕時常在黑暗中一邊嘶吼著女人的名字,一邊像泥鰍一般翻滾,想來這便是“龍性本淫”了。
陳子昕雖然起初只是個尋常之輩,但得到段正嚴傳承之后,已變得實力可觀,現(xiàn)在又覺醒了龍化的能力,還不知道會有什么奇異,此行確實是頗多變數(shù)。
“且,還有一樁隱藏的危險。我曾經(jīng)聽說西洋鐘表的內(nèi)部構造甚是精密繁復,魯妙子既然被傳為魯班傳人,就怕他亦有類似手段。或許他能夠遠程控制‘血池殿’內(nèi)炸藥的引爆,這無疑是一個需要考量的變數(shù)。“
眾人聞言心頭皆凜,就連一旁始終含笑看著葉宜溫表演的程雅琦眼中也忍不住閃過一道光彩。
“想不到一向被視為傀儡的葉公子居然如此的見聞廣博,之前卻是小看他了。”
這是許多人心中共同的想法。
眾人小心翼翼地向著前方的山賊群徐徐靠近,而葉宜溫因為手無縛雞之力,被留在后方。
立身隊伍最末尾的葉宜溫,眼中的得色突地消失無蹤,他的面容陡然變得扭曲而猙獰,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下撇,露出一絲夾雜著痛苦、恐懼與憎惡的神情。
有那么一瞬間,他只覺得四周的黑暗仿佛有千鈞重,將他死死壓在這方寸之地。
一個沙啞暗沉的聲音,仿佛是從九幽地獄之下傳來的幽咽回響,絲絲縷縷地鉆進葉宜溫的耳中。
“人前顯圣的感覺很不錯吧,宜溫少爺?”
“這段時日,沒有老夫在旁諄諄教導,少爺心下想必有些惘然無措罷?”
因為回音的緣故,每一個尾音都拖得極長,像是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葉宜溫的心臟。
葉宜溫雙眼圓睜,眼中滿是驚惶無助,冷汗不斷從額頭冒出,順著臉膛滑落。他的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身體也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此時此刻,只有葉宜溫能夠看到,正有一個身影,在前方的幽暗中若隱若現(xiàn)。
此人年近五旬,面上五官布局尚算端正,但是細察之下,便能發(fā)覺其左右雙耳略微顯得不太對稱,他的眼部周圍涂抹著一層色澤暗沉的眼影,襯得那雙眼睛愈發(fā)深邃難測。嘴角與嘴,皆被涂黑,裸露在外的皮膚之上,也隱隱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灰氣,如同霧霾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