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場景,不禁讓葉曦想起云崢曾經和她講過的“僵尸道長”的故事。
就在今日以前,葉曦尚不太能想象出云崢所說的“穿著滿清官袍,面色慘白,獠牙外翻,腦后一根大麻花辮,身體僵硬,行動時雙臂伸直、雙腿并攏,一跳一跳地前行”的僵尸道長的外貌。但是在見到這個被永順土司收服的僵尸以后,云崢曾經眉飛色舞地向她講述的“僵尸片”劇情,第一次在她腦海中有了個鮮活的形象。
這僵尸,自然便是“十殿閻羅”中的女真人海蘭察異化的產物。不知怎地,這位都市王并未如同他的同僚一樣覺醒與地府相關的能力,而是化作了一具僵尸。
“葉將軍,說來慚愧,老彭我現在確實有一些難言之隱……哪怕老彭我這次千里迢迢而來沒能幫上你和云參將的忙,現在也不得不厚顏相告了。”彭連虎羞慚地略略低了頭,咬了咬牙,便將朝廷在湘西定設偏沅巡撫,駐沅州,還設辰沅兵備道以鎮壓起事苗民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了葉曦。
這當然不僅僅是為了吐苦水,而是隱約地把自己擺在了下屬地位置,而將領地周邊發生的大小事宜,挑揀該說的用于稟報上官。
相比起立場上喜歡反復橫跳的蒙摯、烏爾山這兩位老友,彭連虎作為世襲的永順宣慰使,世代肩負著幫助朝廷協調湘西復雜的多民族關系的重任,更習慣于將政治籌碼全都押注到某一方。
葉曦將清亮目光瞥向呆立于彭連虎身后的僵尸,這個海蘭察所化的僵尸面上貼著符咒,整個人如同木偶般一動不動。
彭連虎會意,拍著胸脯道:“將軍不用擔心隔墻有耳,湘西大地世代傳承的趕尸秘法,對付這些僵尸就跟貓抓老鼠一樣簡單。這個僵尸的靈智不久之后就會被老彭煉化,到時候他不會再有可能到處多嘴多舌。”
葉曦輕頷螓首,不再說什么。她沒有多余的感情去同情這個被活生生地煉去神智的前萬山群盜統領,而且她心中也從未將這些殺人如麻的山賊頭子當成人看。
盡管葉曦進不了太深的地下,但是礦區較淺的部分依然有許多可以發揮她作用的工作。于是閑不下來的葉曦又召集一群在外部巡查的民壯,攜著彭連虎及其麾下土兵,折返回萬山礦區內部。
正指揮眾多鄉兵、捕快、弓手、民壯在礦區外圍排查、疏散、安置礦區內部居民的銅仁府師爺,猛一回頭,正好瞧見不久前深入礦區的葉曦突然從礦區門口進入,不由將嘴巴張得可以塞下一個雞蛋。
這位黃師爺雖然年歲不小,但是作為一個長期用腦的讀書人,他的記憶力一直保持得很好,因此他可以確信無疑葉將軍從未自礦區深處走出。
卻見彭連虎一臉驚喜地向著黃師爺打招呼道:“老黃,你怎生也在這里?敢情是——菜子落到針眼里,真是巧了!”
看來這位彭土司的交游,確實要比想象中來得廣闊。
細想也不奇怪,湘西乃是兩湖、貴州和巴蜀的交界之地,永順又位于這一四省樞紐的要沖,彭連虎這位永順土司在位于貴州與湘西交接的銅仁府會有舊友,自然不會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幻境之中,彭連虎的父親彭如海還曾經從永順跑到思州與播州的交接地帶,參與藥王谷的遴選盛會。
此外,永順的彭氏土司與酉陽的冉氏土司互為宿敵,累世紛爭不休。這般跨越省區界限的恩怨糾葛,亦從側面彰顯出永順彭氏家族在交際網絡上的廣泛輻射。
可以說自明初以來,將勢力觸角伸及周邊諸多區域的永順宣慰司,便始終在復雜的區域政治與民族關系中扮演著不可缺少的角色。
“他鄉遇故知,兩位倒是可以喝幾杯薄酒談談心。”葉曦在一邊嫣然笑道。
黃師爺正要與彭連虎熱情相擁,撲面而來的陰風,卻讓他的手僵在原地。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向前伸直了雙手,一蹦一蹦地向著自己接近。
黃師爺下意識地想要抽出防身的弩箭給這個臭名昭著的女真匪首來上一記。
卻見彭連虎神秘地一笑,也不知從何處變出一個鈴鐺。他輕輕搖晃,叮鈴聲響過后,原本兇神惡煞的僵尸仿佛突然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所馴服,只見它身軀彎折,四肢伏地,而后如同一只貓咪一般邁著細碎的步子緩緩踱到彭連虎的身旁。
黃師爺看得目瞪口呆。
彭連虎哈哈大笑,一把揪起海蘭察的小辮子,海蘭察“低吼”了一聲,用慘白的臉去蹭彭連虎的褲腿。
這一邊彭連虎和舊友打打鬧鬧。葉曦亦去到陸陽知府那邊,簡單地就地下礦區發生的事情,挑揀出可以說的,進行了簡單的傳達。
“基本上就是這樣了,本將軍和老對頭赭紅芍連一個照面都沒有碰上,就被地脈用乾坤挪移送回了地面。”
其實她與赭紅芍真正照面,也就與云崢從海龍囤回返赤水時的偶然邂逅。然而考慮到赭紅芍作為水西安氏這一西南大亂罪魁禍首的重要盟友,多次襲擊貴州明軍補給線,劫奪糧草輜重,云家軍早有剿滅赭紅芍為首的萬山“十殿閻羅”的計劃,說她是云崢和葉曦的老對頭,也不為過。
葉曦很是無奈,有種蓄滿九牛二虎一象之力的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郁悶感。
一向很擅長安慰人的陸陽知府輕捋胡須道: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葉將軍無須為此感到煩惱。所謂艱難困苦,玉汝于成,將軍之所以無緣最后的決戰,也許正是上天認為那些少年人們,需得在萬山當中歷經磨礪,完成人生中的重要的蛻變。”
葉曦沒辦法向陸陽解釋自己最不信的就是所謂的天意,但是陸陽的解釋,卻也讓她心下稍定。
作為一個女人,她考慮的細節永遠會比云崢更多一些,也會將更多的情緒投入到細枝末節之中。
這就導致了,盡管她同樣懂得統帥需要來培養下屬的主觀能動性的道理,但還是更習慣于將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
此刻,葉曦也正在反思,自己是否真的不知不覺間偏離了一個隊伍的領導者所需要的素質?姐姐我對這些年輕人,是否存在過度保護的情況?
程雅琦、葉宜溫、水惜塵、金山虎……這些熟悉的名字和面孔再一次浮上葉曦的心頭。
這些尚未踏入暴風雨的雛鳥,都是云家軍未來的希望。
然而雛鳥若永遠被保護于厚實的羽翼之下,不經歷風雨,也無法得到奮擊長空的力量。
任何一個組織,終歸是需要不斷地薪火相傳,才能生生不息的。
(不過,還是得給小家伙們上一重保險,避免意外情況發生。水西安氏曾經介入萬山的事務,就怕他們還留有后手。得給這些少年人找一個靠譜的保鏢才行。)
想到這里,葉曦將目光投向了拽著海蘭察的辮子,如同用牽引繩拉著一條大狗的永順土司彭連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