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惜塵心中驚惶,就在剛剛,一股不屬于她的記憶被硬生生地灌入了她的腦海。
在這個奇異的世界里,她的名字也叫水惜塵,也是赤水城水土目家的大小姐。不同的是,這個世界的母親看起來要比現實中那個有些沒有主見的女人還要來得更加軟弱。
但這種軟弱是對外的,一旦面對水惜塵,她就會變成一個比武則天還要專橫的女暴君。
水柔沁總是念叨著“娘都是為了你好”,將傳統迂腐的觀念如繩索一般,緊緊纏繞在她的脖頸,讓她每日都活在極端的壓抑之中。
水惜塵整理著這段被強行灌入腦海的記憶:
不久之前,“自己”逃離了這個讓她感到窒息的原生家庭,逃亡計劃設計得非常周密,至少水惜塵覺得,自己的智力并沒有被這段空降的記憶侮辱。
她對水土目家的一切都知根知底,在籌備完善的情況下,想要不被抓住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是逃亡最終還是不可避免地走向了失敗。
因為在水惜塵出逃過后沒多久,時常念叨著要把水惜塵嫁人的水柔沁終于兌現了她的諾言,為水惜塵找到了婆家。
水柔沁精心挑選的婆家勢力很大,這讓好不容易獲得自由之身的水惜塵很快便落入了天羅地網之中。
被押回來的水惜塵也是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母親的決心:寧愿將她倉促嫁人,也不愿這個女兒脫離自己的掌控。
門外的敲門聲還在繼續。她慌亂地環顧四周,目光卻不經意間落在了床頭的一面銅鏡上。銅鏡中映出的自己面色慘白如紙,嫁衣似血,眼神中滿是驚惶。
涼風悠悠自窗縫中穿入,透過嫁衣,竟感覺到一陣透骨的寒意。
水惜塵將素手在嫁衣上摩挲,感覺到一股粗糙怪異的質感。
這嫁衣竟是以染成血色的紙制成,怪不得難以保暖。
血色的紙嫁衣,所用的紙,與用來祭祀鬼魂的冥紙,質感沒有任何差異。
然而它卻不知為何無比堅韌,用手拉了拉,全無要被撕裂的跡象。
這時,水惜塵聽到窗戶晃動了一下,似乎有什么東西要進來。
“嘎吱”一聲,窗戶被緩緩推開,一股森冷的寒意襲來,瞬間將她吞沒。
她的身體本能地繃緊,只覺得有東西正在悄無聲息地向她靠近。
當她的目光移到銅鏡邊緣時,她看到了一個模糊的黑影,那黑影像是一個人形,靜靜地站在她的身后。
水惜塵終于想起了一個被自己忽略的細節。
她的目光緩緩掃向記憶中的方向。
終于,在那彌漫著腐朽氣息的陰暗角落,一張落滿灰塵的桌案之上,一個牌位赫然入目。牌位上的字跡略顯斑駁,卻仍清晰可辨是一個陌生男子的名字。
在西南土司世界,和親是一件非常常見的事情。
通過聯姻,可以加強不同土司家族之間的聯盟,進而鞏固彼此的勢力,增強在勢力范圍內的話語權。
在貴州這樣的一個所有人都慣于用暴力解決問題的法外之地,和親也使得雙方的關系更加緊密,減少了很多沖突和爭斗。
對于土司家族成員而言,和親是一個逃脫不了的宿命。即便是上一任水西土司安堯臣,年輕的時候也當過鎮雄土司的贅婿,連原本的姓名都保不住,后來征討楊應龍謀逆,立下赫赫戰功,方才得以恢復本名。
但是水惜塵想不到的是,自己居然會被人指為冥婚。
曹操的兒子曹沖十三歲時因瘟疫病逝,曹操愛子心切,想為他求娶邴原的女兒為冥妻,但遭到邴原反對,最后曹操聘了甄氏的亡女與曹沖合葬。
唐中宗李顯的嫡長子李重潤,因不滿武則天專政,私議其寵臣而被賜死,年僅十九歲。李顯復位后,追封他為“懿德太子”,并將國子監丞裴粹的亡女許配給他,為二人舉行冥婚,將其合葬。
可以說在大戶人家,除非雙方地位懸殊,否則真正的冥婚往往只是名義上的讓兩個亡者結親,而絕少有這種逼迫生人嫁給死人的操作。
而且水惜塵知道,民間的許多冥婚,本質上是人口買賣。冥婚之后,便意味著女方與娘家的情分被一袋冰冷的銅板斬斷,從此再無任何干系。
那些被賣作冥婚新娘的女子,她們在夫家沒有絲毫地位與尊嚴可言,任由夫家肆意打罵,被當作低賤的牲畜驅使,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
就在水惜塵落入平生大恐怖的時候,同樣被閻羅虛影吞噬的屠冰仙也正陷入天人交戰之中。
他的腦海中反復播放著一個場景:
一個女子被關在幽閉的房間,每日對那冰冷的嫁衣發呆。
前方是一張落滿灰塵的桌案,桌案上供著一個陳舊的牌位。
出嫁那日,那女子被攙扶著走向靈堂。靈堂內,紙錢飛舞,香火繚繞。一具冰冷的男尸躺在棺木中,面上涂滿了脂粉,嘴唇被抹得鮮紅。
按照習俗,女子要與男尸同處一室直至天明。
次日清晨,當人們推開房門,只看到女子赤身裸體地倒在地上,早已沒了氣息。她的身旁,鮮紅的嫁衣被撕成了一條一條,凌亂地散落在地上。
他知道,這是有人在呼喚自己去拯救,去當救世主。然而現在,他也正陷入恐懼的彷徨之中。
屠冰仙突然發動周圍的樹木變高了,很快,他就從小了一號且變得白白嫩嫩的手臂和提起來有點重的佩劍,意識到不是樹木變高,而是自己變小了。
四周煙霧彌漫,樹木逐漸扭曲變形,干枯的樹枝如猙獰的手臂緩緩擺動。
屠冰仙幼小的臉上滿是駭然,拔劍四顧,強裝鎮定。
他想要去摸掛在背后的火繩槍,卻摸了個空。
有一個鮮為人知的秘密:屠冰仙,曾經是一個非常怕疼的人,所以他一度迷戀于火器,這是為了避免讓自己受傷。而使用近戰武器,某種意義上講,一度成為他克服恐懼成長為真正男子漢的一個象征。
但隨著天色漸暗,恐懼逐漸在屠冰仙的心底蔓延。
突然,他看到前方枯木上有個黑影晃動。走近一看,竟是一個吊死鬼,長著一張和霍秋水一模一樣的臉。
被吊死的霍秋水披頭散發,舌頭伸得老長,身體在空中晃蕩著,發出陰森的冷笑:“你終于來了,懦夫?!?/p>
屠冰仙大驚,想拔劍攻擊,卻發現手腳發軟。他的懦弱讓他想轉身逃離,可沖動又使他不甘示弱。
霍秋水不斷地嘲諷著他過往的失敗與恐懼,每一句話都像利箭刺進他的心。
“懦夫!惜塵姐姐瞎了眼曾經看上你。”
“沒有了劍,你就像是失去了拐杖,在危機四伏地地方連走路都要人扶。這么多年來你就像是一個從未長大的巨嬰,這個世界真實地反映了你的內心,你會變成孩童模樣,說明了你始終沒有任何長進?!?/p>
“別再說了!”屠冰仙叫道,聲音如同孩童般清脆。
慌亂中,屠冰仙揮劍亂舞,卻根本碰不到霍秋水。他試圖鼓起勇氣沖過去,卻不小心被枯藤絆倒。
此刻,霍秋水飄然而至,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令屠冰仙想要踉蹌后退。
不單是水惜塵和屠冰仙,所有被閻羅虛影吞噬的士兵,都在落入了一片虛無的深淵之后,陷入類似的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