濕冷的空氣。
水草的腥味,魚蝦的腥氣,還有劣質熏香。
所有味道混雜在一起,如同冰冷的觸手,鉆進他的鼻腔。
這股味道,與他上一秒記憶中那間恒溫26度、充滿無菌潔凈感的頂層公寓,形成了天與地的割裂。
顧遠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不是價值千萬的星空頂。
而是一頂破舊、甚至有些發霉的烏篷船頂。
縫隙里,透出江南獨有的,迷蒙濕潤的灰白天光。
身體的感覺是騙不了人的。
胃里空得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一陣陣地抽搐,叫囂著對食物的渴望。
身上那件真絲睡袍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洗得發白、領口和袖口都已磨出毛邊的青色儒衫。
單薄的衣料,根本擋不住清晨江面的刺骨寒意。
他緩緩坐起身,動作間,骨頭縫里都透著一股虛弱。
他發現自己正身處一艘隨著水波輕輕晃動的小船里,船舷外,是頗為熱鬧的碼頭。
遠處,畫舫上絲竹之聲隱約可聞,靡靡之音與船夫號子交織在一起。
近處,是連綿的雕梁畫棟,酒旗招展。
好一派醉生夢死的盛世景象。
“嘶……”
顧遠剛想站起,腦袋就傳來一陣針扎似的劇痛。
一段不屬于他的記憶,如同一堆破碎的、帶著絕望情緒的玻璃碴,被強行塞進了他的腦海。
這具身體的原主,也叫顧遠,字行之。
一個從鄉下來的窮書生,滿腹經綸卻屢試不第。
他帶著最后的盤纏來到這京城臨安,本想博個功名,卻被京城的繁華與人情的冷漠撞得頭破血流。
心灰意冷之下,昨夜在西湖邊買醉,將最后幾文錢換了一壺劣酒。
酒入愁腸,竟一時想不開,一頭栽進了冰冷的湖水。
記憶的最后,是刺骨的湖水和那份被天下遺棄的、無邊無際的孤獨。
“一個投水自盡的倒霉蛋……”
顧遠揉著發痛的太陽穴,對自己這個開局身份感到一絲荒謬的無語。
比起大明那個開局就要在尸山血海里掙命的身份,這個似乎要“文明”一些。
至少,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他撐著船篷,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舉目四望,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從記憶深處浮現——臨安。
南宋的行在,后世的杭州。
西湖的水,溫柔得像一塊無瑕的碧玉。
湖邊的柳樹,在晨風中婀娜起舞,仿佛在招攬著尋芳的客。
一切,都美得像一幅精雕細琢的畫。
然而,在這畫卷背后,顧遠那雙末世洞察之眼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畫舫上那些飲酒作樂、高談闊論的士大夫,錦衣之下,是早已被酒色掏空的軀殼,與對國事家常便飯般的漠然。
碼頭上那些赤著上身、皮膚黝黑的船夫,佝僂的脊背上,扛著的是一家人的生計,麻木的眼神里,是對明日無望的死寂。
整座城市,就像一個涂著厚厚脂粉、行將就木的絕癥美人。
“金人暫退,蒙古又起……這南宋的君臣,竟還有心情在這西湖之上,討論哪家的花魁更勝一籌。”
顧遠自言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淳祐四年,公元1244年。
一個絕佳的喘息之機,卻被這滿朝的袞袞諸公,當成了天長地久的和平盛世。
宰相丁大全、權臣賈似道……
這些名字在他腦中閃過,每一個都代表著一個龐大的利益集團,如同一群貪婪的蛀蟲,正瘋狂啃噬著這艘破船最后的龍骨。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
顧遠腦中冒出這句詩,竟覺得無比貼切。
他甚至能想象出,寫下這句詩的人,內心是何等的悲涼與絕望。
“咕咕……”
腹中的饑鳴打斷了他的感慨,將他從家國天下的宏大敘事中,無情地拽回了最現實的窘境。
當務之急,不是救國。
是先填飽自己的肚子,活下去。
他摸遍了全身,除了一件破儒衫,一文錢都沒有。
原主唯一的家當——一套廉價的筆墨紙硯,還被船家扔在船艙的角落里。
“呵,看來到哪都得從頭再來。”
顧遠低笑一聲。
想他堂堂顧氏集團的絕對掌控者,彈指間便是百億資金的流動,如今,竟要為了一碗陽春面發愁。
這種巨大的落差感,并未讓他沮喪,反而激起了一絲久違的、與天斗與人斗的興味。
他將那套筆墨紙硯拿了出來,在碼頭邊找了塊相對干凈的空地。
一張有些泛黃的宣紙鋪在地上,用一塊江邊的卵石壓住四角。
然后,他挽起磨破的袖子,不急不緩地研起了墨。
他要賣字。
這是原主唯一的技能,也是他現在唯一能想到的,來錢最快的方法。
很快,他這番舉動就吸引了一些看熱鬧的閑人。
“喲,西湖邊上天天有這種窮酸,想靠幾個字就一步登天。”
“看他那身衣服,比我家的抹布還破,能寫出什么好字來?”
“小哥,寫個情詩看看?寫得好,那邊畫舫上的鶯鶯姑娘說不定就看上你了!”
周圍的議論與哄笑,顧遠充耳不聞。
他的心,已經徹底沉靜了下來。
那雙看過兩個王朝崩塌、萬千生靈涂炭的眼睛,此刻只專注地盯著眼前那方小小的硯臺。
當墨汁研得烏黑發亮、稠而不滯時,他提起了筆。
手腕懸空,筆尖飽蘸墨汁。
一股無形的、冰冷的氣場從他身上彌散開來。
周圍的喧囂,仿佛被這股氣場推開,竟不自覺地小了下去。
就在此時,一個搖著灑金折扇的錦衣公子哥,帶著兩個惡奴,一臉輕蔑地湊了過來。
他用扇子指點著顧遠。
“喂,那個窮酸!別寫那些沒用的酸詩了。”
“本公子今天心情好,你給我寫一幅富貴逼人,寫得有氣勢,這錠銀子就是你的!”
說著,他從袖子里掏出一小錠足有二兩的銀子,在顧遠面前刻意地晃了晃。
周圍頓時一片小小的驚呼。
顧遠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落筆了。
沒有半點猶豫,如驚雷墜地!
不是詩,不是詞,更不是什么富貴逼人。
只有一個字。
死!
那是一個用癲狂草書寫就的“死”字!
筆鋒如刀劈斧鑿,殺氣四溢。
墨跡仿佛不是流淌在紙上,而是從地獄深處噴涌而出的滾滾黑血,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怨氣與煞氣!
那一個字寫完,周圍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那個字里透出的、仿佛能穿透紙背、直刺靈魂的凜冽殺氣給震住了。
那不是一個字。
那是一座尸山,一片血海。
是德勝門前的萬千哀嚎,是煤山上的吊死之鬼,是揚州城外冰冷的江水!
那個錦衣公子哥,臉上的倨傲笑容瞬間僵住,如同被人扼住了喉嚨。
他仿佛看到了一雙冰冷無情的眼睛,正通過那個字,死死地盯著他。
他手里的折扇“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臉色慘白如紙,雙腿一軟,竟連連后退,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
“鬼……鬼畫符!有鬼啊!”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也顧不上什么體面,手腳并用地向后爬。
被家奴扶起后,連滾帶爬地逃離了碼頭。
顧遠緩緩放下筆,看著紙上那個凝聚了自己兩世煞氣的字,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而滿意的輕哼。
看來,大明副本里那身殺伐之氣,并沒有被系統完全壓制。
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盡數融入了這筆墨之中。
他抬起頭,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眸子,緩緩掃過周圍被嚇得目瞪口呆的人群。
用沙啞卻清晰的嗓音,一字一頓地開口。
“一字,一百文。”
他頓了頓,眼神冷得像冰。
“不二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