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文？你搶錢啊！”
人群中，一個看起來像管事的中年男人，第一個反應了過來，叫嚷出聲。
“就是一個字而已，還是個死字，多不吉利！”
“哪個腦子有病的人會花一百文錢買這個？”
他這話一出，周圍的人也紛紛附和。
“就是！太晦氣了！”
“這書生怕是窮瘋了吧？”
一百文錢，在淳祐年間的臨安，雖然不多，但也足夠一個普通的三口之家吃上一頓飽飯了。
花這個錢去買一個死字，確實是匪夷所思。
顧遠卻不爭辯，只是盤腿坐下，閉目養神。
那副氣定神閑的樣子，仿佛他賣的不是字，而是什么稀世珍寶。
眾人議論了一陣，見他沒有反應，也覺得無趣，漸漸散去了不少。
只剩下幾個好事者，還留在那兒，想看看這個狂妄的書生最后怎么收場。
時間一點點過去。
日頭漸漸升高，湖面上的水汽被曬得蒸騰起來。
顧遠依舊一動不動，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
“這位兄臺的字，我買了。”
眾人回頭望去，只見一個身穿月白色長衫的年輕人，正緩步走來。
這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手中拿著一把折扇，腰間佩著一塊上好的和田玉，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
他身后還跟著兩個身材壯實的家丁。
他走到顧遠面前，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那個死字，眼中閃過一絲驚艷之色。
然后，他對著顧遠，拱手一揖。
“在下白玉京，見過兄臺。不知兄臺高姓大名？”
顧遠這才緩緩睜開眼，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道：“顧遠。”
“顧行之？”白玉京念了一遍，點頭道，“好名字。顧兄這字，筆力千鈞，氣吞山河，看似寫的是死，實則寫的卻是不屈與向死而生的決絕。白某佩服。”
他這番話，讓周圍那些看熱鬧的市民都聽得云里霧里。
但顧遠卻知道，這人，是真懂書法的。
而且，他能從這殺氣騰騰的字里，讀出向死而生，說明此人的心胸與見識，也遠非尋常紈绔可比。
“一百文。”顧遠言簡意賅。
“值！”
白玉京哈哈一笑，從袖中取出一串銅錢，數出一百文，遞了過去。
“顧兄，這字可否贈予在下？”
“錢貨兩清，你自取便是。”顧遠接過錢，語氣依舊平淡。
白玉京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小心翼翼地將那張寫著死字的宣紙卷起，交給了身后的家丁。
做完這一切，他并沒有立刻離開，反而饒有興致地在顧遠身邊坐了下來。
“顧兄，看你的樣子，似乎是遇到了難處？”
顧遠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現在只想趕緊拿錢去買兩個包子填肚子，沒興趣跟這個看起來就很多事的富家公子閑聊。
白玉京自顧自地說道：“相逢即是緣。我看顧兄氣度不凡，絕非池中之物。若是有什么難處，不妨說出來，或許在下能幫上一點小忙。”
“不必。”顧遠冷冷地回了兩個字。
他經歷過太多的人情世故，深知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
這個白玉京如此熱情，必然有所圖。
在沒摸清對方底細之前，他不想與任何人有過多牽扯。
被拒絕了，白玉京也不生氣，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顧兄果然是性情中人。也好，君子之交淡如水。不過，在下還是想跟顧兄交個朋友。這是我的名帖，日后若是在這臨安城里遇到什么麻煩，可隨時來找我。”
說著，他遞過來一張制作精美的名帖。
顧遠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
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好。
尤其是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白玉京見他收下名帖，便起身告辭了。
“顧兄，后會有期。”
說完，便帶著家丁，轉身離去。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顧遠捏著手里的那一百文銅錢，陷入了沉思。
這個白玉京，絕不是普通的富家子弟。
剛才那一瞬間，顧遠的帝王心術已經看透了對方。
此人看似溫文爾雅，實則城府極深。
他對自己表現出的欣賞和善意，有七分是真的，但還有三分，是試探。
他在試探自己的來歷，自己的目的。
“臨安城，真是個藏龍臥虎的地方啊。”
顧遠收回思緒，站起身，收好筆墨紙硯。
現在，他有錢了。
第一件事，自然是去解決溫飽問題。
他走到不遠處的一個包子鋪，買了兩個熱氣騰騰的肉包子。
當那溫熱的、帶著肉香的包子入口時，顧遠差點沒感動得哭出來。
還是人間的食物好吃啊。
他一邊吃著包子，一邊在街上閑逛，觀察著這座南宋都城的風土人情。
臨安城的繁華，遠超他的想象。
街道兩旁，商鋪林立，酒樓茶肆，人聲鼎沸。
街上行人如織，有穿著綾羅綢緞的富商，有身著官袍的官員，也有衣衫襤褸的乞丐。
這是一個極度繁榮，又極度割裂的世界。
富者朱門酒肉臭，窮者路有凍死骨。
顧遠甚至在一家名為清音閣的青樓前，看到了幾位本該在邊關鎮守的武將，正摟著衣著暴露的女子，醉醺醺地高談闊論。
看到這一幕，顧遠眼中的溫度，又冷了幾分。
這就是大宋的武將。
這就是理宗皇帝倚仗的國之棟梁。
前方是虎視眈眈的蒙古鐵騎，后方卻是醉生夢死的溫柔鄉。
這樣的國家，若是不亡，簡直天理難容。
他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棧，花三十文錢要了一間最簡陋的房間住了下來。
剩下的錢，省著點花，應該能撐上幾天。
但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他需要一個穩定的收入來源。
更重要的，他需要一個能接觸到這個國家權力核心的平臺。
光靠在街頭賣字，永遠也改變不了什么。
“當務之急，是要先在這臨安城里，闖出一點名氣來。”
顧遠躺在客棧堅硬的木板床上，開始為自己的下一步做打算。
他現在一無所有，唯一的資本，就是腦子里那些超越這個時代的知識，以及他那手能寫出殺氣的字。
他需要一個機會。
一個能讓他一鳴驚人，進入臨安上流社會視野的機會。
而這個機會，他已經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