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乾清宮西暖閣,燭火通明,映著雅爾江阿慘白的臉。
他一身親王朝服,未戴頂戴,跪在冰涼的青金石地面上,額頭觸地,久久不起。
康熙披著明黃寢衣,靠坐在南窗炕上,手里捻著一串蜜蠟佛珠,半晌無言。
更漏滴答,聲聲催人。
康熙緩緩開口:“雅爾江阿,你可知罪?”
雅爾江阿渾身一顫,伏得更低:“奴才……知罪。”
“何罪?”
“奴才……奴才不該挪用宗人府款項,不該截留貢品,更不該……縱子行兇,以公帑私了命案。”
雅爾江阿聲音略有嘶啞,“奴才辜負皇上信任,愧對祖宗,罪該萬死。”
康熙輕輕撥動佛珠:“你掌宗人府二十年,朕待你不薄,宗室俸祿,朕從未短缺;宗室子弟犯錯,朕也多是網開一面,可你是怎么回報朕的?”
他站起身,踱到雅爾江阿面前:
“康熙四十年,朕重修玉牒,你貪墨三萬兩;四十五年,朕命你整頓宗學,你又從中克扣兩萬兩;四十九年,裕親王福全薨逝,其子保泰襲爵,你索要襲爵儀程銀一萬兩……樁樁件件,你以為朕都不知道?”
雅爾江阿汗如雨下,渾身抖如篩糠。
“朕不說,是顧念你輩分高,給愛新覺羅家族留些體面?!?/p>
康熙俯視著他,“可你呢?變本加厲,連貢品都敢截留!雅爾江阿,你的眼里,還有沒有朕這個皇上?還有沒有大清的法度?”
“奴才該死!奴才該死!”雅爾江阿連連叩首,額角磕出血來。
康熙沉默片刻,轉身坐回炕上:“罷了,看在太宗皇帝面上,朕不殺你?!?/p>
雅爾江阿如蒙大赦:“謝皇上……”
“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饒?!?/p>
康熙聲音轉冷,“即日起,革去宗人府宗令之職,簡親王爵位降為郡王,罰俸五年。所貪墨銀兩,限你三日之內補交宗人府庫。至于你那兒子常阿……”
雅爾江阿猛地抬頭:“皇上!”
“常阿打死家奴,依律當流。朕念你年老,準其免流,但須革去輔國將軍封號,發往盛京宗人府看管,非詔不得返京?!?/p>
康熙頓了頓,“這是朕最后的仁慈。”
雅爾江阿癱軟在地,老淚縱橫:“奴才……領旨謝恩?!?/p>
“退下吧?!笨滴鯏[擺手,“記住,這是最后一次,若再敢生事,朕絕不輕饒?!?/p>
李德全上前攙起雅爾江阿。
這位昔日威風八面的簡親王,此刻腳步踉蹌,須發凌亂,仿佛一夜老了十歲。
待他退出,康熙才長長嘆了口氣。
胤祿疾步入內,躬身道:“皇阿瑪圣明?!?/p>
“圣明?”
康熙苦笑:“朕若真圣明,就不會讓宗室腐敗至此?!?/p>
他看向胤祿,“雅爾江阿這一倒,宗室必然震動,接下來,該補繳虧空的補繳,該收斂的收斂。但這股怨氣,不會平白消散?!?/p>
“兒臣明白。”
“你不明白?!?/p>
康熙搖頭:“朕處罰雅爾江阿,既是懲處,也是做給其他宗室看,連簡親王都倒了,你們誰還敢硬抗?可這樣一來,宗室的不滿便會集中到你身上。
他們會說,是你逼得老親王晚節不保,是你壞了宗室規矩?!?/p>
胤祿跪倒:“兒臣甘當此任。”
“朕知道你不怕?!?/p>
康熙扶起他,“但朕要你記住,為君者,需剛柔并濟。該硬的時候硬,該軟的時候也得軟。接下來的差事,你要把握好分寸。
補繳虧空,可以;但莫要逼得他們走投無路。大清江山,終究要靠這些宗室支撐。”
“兒臣謹記?!?/p>
翌日,宗人府衙門。
告示貼出,滿京嘩然。
簡親王降郡王、革宗令、罰俸補銀的消息,如一陣旋風,刮遍了所有宗室府邸。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串聯、準備聯名上折的王爺貝勒們,頓時噤若寒蟬。
順承郡王府書房內,勒克德渾將茶盞狠狠摔在地上:“好個十六阿哥!好個鐵面無私!連簡親王都扳倒了,咱們這些人,算個屁!”
幕僚低聲道:“王爺息怒,如今形勢比人強,皇上明顯是要借十六阿哥之手整頓宗室。咱們若硬抗,只怕……”
“只怕什么?”勒克德渾瞪眼,“難不成真要把吃進去的吐出來?這些年宗人府的銀子,哪家沒拿過?要查,大家一起完蛋!”
“可簡親王都認了……”
“他是被抓住了把柄!”勒克德渾焦躁地踱步,“截留貢品,私了命案,哪一條都是死罪?;噬蠜]殺他,已是開恩??稍蹅儭蹅兡切┦?,頂多是貪墨銀兩,罪不至死。”
正說著,管家匆匆入內:“王爺,八貝勒府上派人送來帖子,請您過府一敘。”
勒克德渾眼睛一亮:“八爺?”
八貝勒府花廳。
胤禩溫文爾雅地烹茶待客。
座上除了勒克德渾,還有康親王杰書之孫、鎮國公椿泰,貝勒尚善之子、奉恩將軍延綬等五六位宗室子弟,皆是各支脈中有頭臉的人物。
“八爺,”勒克德渾率先開口,“雅爾江阿這一倒,咱們宗室的臉算是丟盡了!十六阿哥一個毛頭小子,仗著皇上寵信,竟騎到咱們頭上拉屎撒尿!這口氣,實在咽不下去!”
延綬也憤憤道:
“我阿瑪說了,宗人府的賬,哪家沒點糊涂?真要較真,在座的誰跑得了?十六阿哥這是要掘咱們愛新覺羅的根!”
眾人七嘴八舌,怨氣沖天。
胤禩靜靜聽著,待他們說完,才緩緩斟茶:“諸位叔伯兄弟的心情,我理解。宗室一體,榮辱與共。十六弟年輕氣盛,辦事難免急躁,傷了諸位顏面,我這個做哥哥的,先代他向諸位賠個不是。”
說著,竟起身作揖。
眾人忙起身還禮:“八爺使不得!”
“應該的。”胤禩重新坐下,嘆道,“只是此事,終究是奉了皇阿瑪的旨意。咱們做臣子、做兒子的,總不能違逆圣意?!?/p>
椿泰冷笑:“圣意?我看是有人拿著雞毛當令箭!查賬就查賬,何必如此刻薄?雅爾江阿都六十多了,跪在乾清宮磕頭請罪,這……這成何體統!”
“是啊,”延綬接口,“八爺,您素來仁厚,在宗室中威望又高。這事兒,您得替咱們做主啊!”
眾人目光齊刷刷看向胤禩。
胤禩沉吟片刻,方道:“做主不敢當,但我以為,此事未必沒有轉圜余地?!?/p>
“八爺請講!”
“十六弟查賬,查的是虧空?!必范T緩緩道,“若虧空補上了,賬目清了,他還有什么理由繼續查下去?”
勒克德渾皺眉:“八爺的意思是……咱們認栽,把錢補上?”
“補,自然要補。”
胤禩微笑,“但怎么補,補多少,卻有講究?!?/p>
他壓低聲音,“宗人府的賬糊涂,內務府的賬就清楚嗎?十六弟如今兼管內務府,若有人查出內務府也有虧空,而且……與某些皇子有關,你們說,皇阿瑪還會讓他一門心思查宗人府嗎?”
眾人眼睛一亮。
“八爺是說……禍水東引?”
“我可沒這么說?!必范T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我只是覺得,做事要講究方法。硬碰硬,吃虧的是自己;以柔克剛,方是上策?!?/p>
椿泰會意:“八爺放心,我這就回去讓府里賬房好好查查,這些年與內務府的往來賬目?!?/p>
延綬也道:“我阿瑪管過一段時間上駟院,那里頭的貓膩,可不少?!?/p>
眾人心領神會,紛紛告辭。
待花廳空無一人,胤禩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
他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缸含苞待放的荷花,自語道:“老十六啊老十六,你想當孤臣,四哥想當賢王,可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孤臣賢王?不過都是棋子罷了?!?/p>
兩日后,內務府衙門。
胤祿看著案上堆積如山的賬冊,眉頭緊鎖。
王喜侍立一旁,低聲道:“主子,這兩日宗人府那邊倒安靜了,已有七家主動補繳虧空,合計八萬兩。可內務府這邊……”
“說?!?/p>
“昨兒開始,陸續有宗室府上遞來文書,要求核對歷年與內務府的賬目。說是要配合清查,可送來的賬冊,都是陳年舊賬,有的甚至追溯到康熙初年。”
王喜苦笑,“這分明是故意添亂,拖延時間。”
胤祿隨手翻開一本,是康親王府康熙三十五年的采買賬,記著從內務府支取綢緞、瓷器、藥材等物,價值三千兩。
但賬目含糊,既無具體明細,也無經手人簽字。
“這些賬,內務府有存底嗎?”
“有是有,可……”
王喜猶豫,“主子,這些陳年舊賬,牽扯太廣,就拿康親王府這本來說,當年經手的內務府郎中早已病故,底下書辦換了好幾茬,根本無從核驗。若硬要查,只怕……”
“只怕得罪更多人?”胤祿抬眼。
王喜低頭不語。
胤祿站起身,走到窗邊。
院中那株老槐樹郁郁蔥蔥,蟬鳴聒噪。
他知道,這是有人給他設的局。
查,就得罪宗室;不查,便是失職。
而幕后之人,此刻恐怕正等著看他進退兩難。
正沉吟間,門外傳來通報:“主子,七貝子來了?!?/p>
胤祐匆匆入內,神色凝重:“十六弟,出事了?!?/p>
“七哥慢慢說?!?/p>
“我剛從宗人府過來,聽幾個書辦議論,說這幾日有人暗中串聯,要聯名上折,彈劾你……”
胤祐頓了頓,“彈劾你借查賬之名,行打擊報復之實,說你……與雅爾江阿有私怨,此番是公報私仇?!?/p>
胤祿一怔:“私怨?我與簡親王素無往來,何來私怨?”
“他們說……”
胤祐壓低聲音,“說你生母王嬪娘娘當年初入宮時,曾因一件小事得罪過簡親王福晉,簡親王福晉在太后面前說過幾句閑話,害得王嬪娘娘多年不得晉封。你此番查賬,是為母出氣?!?/p>
胤祿眼中寒光一閃:“為母出氣!?這是要把前朝后宮都扯進來!”
“這還只是其一?!?/p>
胤祐嘆道,“更麻煩的是,有人開始翻內務府的舊賬,尤其是……康熙十三年,孝誠仁皇后薨逝時的喪儀賬目。”
胤祿心頭一震。
孝誠仁皇后赫舍里氏,康熙元后,太子胤礽生母。
她的喪儀,是國喪,牽涉內務府、禮部、工部等多個衙門,賬目繁雜,且時隔近四十年。
若有人在這上面做文章……
“他們想查什么?”
“說是當年喪儀開支巨大,有百萬之巨,但實際用度可能不足一半?!?/p>
胤祐聲音發顫,“十六弟,這是要捅破天啊!孝誠仁皇后是皇上元后,太子生母,動她的賬,就是打皇上的臉,打太子的臉!你若沾上,便是萬劫不復!”
胤祿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好手段,一石三鳥,既阻我查宗人府,又挑撥我與太子,還能在皇阿瑪心中種下疑慮。七哥,可知幕后是誰?”
胤祐搖頭:“藏得太深,但能有這般心思、這般能量的,滿朝上下,屈指可數?!?/p>
兄弟二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十六弟,現在收手還來得及?!?/p>
胤祐勸道,“宗人府虧空已追回部分,雅爾江阿也倒了,你可以向皇阿瑪復命,見好就收。”
胤祿卻搖頭:
“現在收手,正中他們下懷。他們會說,我心虛了,怕了。往后,再想查什么,都會舉步維艱。”
“那你要如何?”
胤祿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素箋,提筆蘸墨:“他們要查孝誠仁皇后的賬,那就查。不但要查,還要查個明明白白。”
“你瘋了?!”胤祐急道,“那是雷池!碰不得!”
“正因為是雷池,才更要碰?!必返摴P走龍蛇,寫下幾個字,“七哥,你信我嗎?”
胤祐看著他堅毅的眼神,良久,重重點頭:“信?!?/p>
“那便幫我做兩件事?!?/p>
胤祿將寫好的紙遞給他,“第一,將這些宗室暗中串聯的證據,悄悄遞給粘桿處,不必署名。第二,去一趟雍親王府,將今日之事告知四哥?!?/p>
“四哥?”胤祐一愣,“他還在閉門思過……”
“正因為他閉門思過,才更要告訴他?!?/p>
胤祿眼中閃過一絲銳光,“這場局,不是我一個人在破?!?/p>
當夜,雍親王府書房。
胤禛看著胤祐送來的密信,久久不語。
戴鐸侍立一旁,低聲道:“王爺,這一招太毒了,孝誠仁皇后的賬若真查出問題,不論問題在誰,十六爺都脫不了干系,查出來,是打皇上的臉;查不出來,是辦事不力,橫豎都是錯?!?/p>
“所以,不能查。”胤禛緩緩道。
“可十六爺已經……”
“他做得對?!必范G將信湊到燭火上點燃,“正因為不能查,才更要擺出查的架勢。老八那些人,想用孝誠仁皇后逼老十六退讓。可他們忘了,皇阿瑪最恨的,就是有人拿元后做文章?!?/p>
他起身走到書架前,取出一本泛黃的冊子:
“戴鐸,你明日一早,將這冊子悄悄送進宮,交給李德全,就說……是我整理書房時偶然發現的。”
戴鐸接過冊子,翻開一看,竟是康熙十三年孝誠仁皇后喪儀的完整賬目抄本,每一筆開支都清清楚楚,連經手人、驗收人都列得明明白白。
“王爺,這……”
“這是我當年協理工部時,私下抄錄的?!?/p>
胤禛淡淡道,“皇額娘去得早,我那時雖小,卻也知事。后來協理工部,便留了心,將這些陳年舊賬都理了一遍。本是想留個念想,沒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場?!?/p>
戴鐸眼眶發熱:“王爺深謀遠慮?!?/p>
“不是深謀遠慮,是不得不防?!必范G望向窗外夜色,“這紫禁城里,真心待人的少,算計人的多,老十六年輕,若沒人護著,早被啃得骨頭都不剩了?!?/p>
他頓了頓:“另外,你讓府內粘桿處的人放出風聲,就說……當年孝誠仁皇后喪儀,八阿哥生母良妃曾協理內務府,經手過部分賬目?!?/p>
戴鐸一驚:“王爺,這是要把八爺也拖下水?”
“他既設局,便該想到局會反噬?!必范G聲音轉冷,“孝誠仁皇后的賬,誰都碰不得,誰碰,誰就得做好被燒著的準備?!?/p>
燭火搖曳,將冷面王胤禛的身影投在壁上,巍然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