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掃過沈陌——后者垂眸靜立,雙手交疊于腹前,儼然一副啞仆模樣——隨即又落回華天佑臉上,帶著審視。
華天佑從容上前,行了一禮,聲音清晰而莊重:“男爵大人,我等奉教廷之命,前往諸國傳道。途中遭遇強盜,隨身文書盡毀,懇請男爵大人代為出具通行證明,以證我等身份。”
梅森男爵眉頭微蹙,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節奏緩慢卻帶著審視的意味。
他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華天佑的臉,又落在沈陌身上——那名始終沉默、垂眸低首的“助手傳教士”。在這極西之地,冒充教士者屢見不鮮,有人為逃稅,有人為避罪,更有騙子借“傳教士”的身份斂財。他身為銀鬃城領主,豈能輕易被幾句空話哄騙?
“近來冒充教士者甚多……”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謹慎,“閣下如何自證?”
廳內空氣驟然凝滯。燭火在銅枝燈臺上微微搖曳,光影在彩繪玻璃窗上投下斑駁的圣徒剪影,仿佛連那些沉默千年的畫像也在屏息等待答案。
男爵周圍的侍從們僵立原地,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微妙的對峙。
華天佑卻神色從容,唇角浮起一抹溫和笑意,仿佛早已料到此問。
他并未親自出手,而是側身一步,右手優雅地指向身旁的沈陌,語氣莊重而篤定:“既疑我等身份,何不讓我的隨行助手,以‘神圣力’示之?”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沈陌,用極西之地教廷常用的敬稱道:“靜默之仆,奉圣光之名,展步虛空。”
沈陌心頭微震,但面上依舊如古井無波。
他緩緩抬頭,目光與華天佑短暫交匯——那一瞬,他讀懂了對方眼中的話:演一場戲,但別露破綻。
下一刻,他右足輕點地面,身形竟如無物般離地而起。
沒有風聲,沒有真氣外泄的波動,只有一道若有若無的銀白光暈自他足底泛起,如同踩在無形階梯之上。
他一步一步,踏空而上,每一步都似踩在星辰軌跡之間,衣袂未揚,發絲未動,卻已升至大廳穹頂之下三丈高處,穩穩懸停。
整座大廳陷入死寂。
梅森男爵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從高背椅上彈起,膝蓋撞翻小幾,卻顧不上疼痛,整個人踉蹌后退兩步,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嘴唇顫抖如秋葉:“神……神跡!”
他雙膝一軟,竟撲通跪地,額頭重重磕在大理石地面上,聲音哽咽而虔誠:“早就聽聞教廷的神圣力能展現奇跡,沒想到我今日……竟有幸親見!”
旁觀的侍從早已伏地叩首,有人低聲啜泣,有人喃喃禱告。一名老管家甚至掏出貼身佩戴的圣徽,緊緊按在胸口,仿佛要借此沾染一絲神恩。
在這極西之地,“神圣力”并非虛妄傳說。幾百年來,教廷使者曾以“神圣力”治愈北境王儲的枯骨癥,令沙漠中涌出甘泉,甚至在戰亂中使千人刀劍自折而不傷一人。雖多用于療愈權貴,但典籍亦載:“圣力所至,凡軀可越天地之限。”正因如此,教廷使者所到之處,諸侯俯首,萬民敬仰。
而此刻,沈陌懸于半空,衣袍無風自動,面容平靜如月,儼然一副“神選之仆”的模樣。
唯有他自已知道,那所謂的“神圣力”,不過是將體內天魔真元壓縮至極致托舉自已的雙腳才施展的踏空而行。
他心中暗嘆:原來在這片土地上,“傳教士”三字,竟能壓過刀劍與權杖,勝過金銀與律法。
他想起自已曾在中原以劍神之名震懾群雄,以天魔神身份執掌天魔神宗,卻從未想過,今日竟要靠偽裝信仰來通行天下。
華天佑此時上前一步,將沈陌緩緩“請”回地面——實則是以眼神示意收勢。
待沈陌落回原位,垂手靜立,華天佑才轉向梅森男爵,語氣依舊謙和如初,仿佛剛才那驚世一幕不過是尋常禮節:
“我等只為傳道,無意驚擾。若得男爵協助出具通行文書,明日便啟程離開。”
梅森男爵急忙爬起,顧不得整理衣冠,連連點頭:“自然!自然!文書即刻擬就,加蓋領主印章!”
梅森男爵眼中再無半分懷疑,只剩狂熱的敬畏——在他看來,能駕馭“圣神力”、令助手踏空而行者,必是教廷核心人物,甚至可能是某位隱世大執事微服出行。
他雙手合十,深深一躬,但話鋒一轉,他臉上忽又浮起一層愁云,眉頭緊鎖。
“在下……有個不情之請。”他聲音低沉下來,語氣中透出難以掩飾的痛楚與猶豫,“懇請二位圣使,若方便……能否施以援手?”
他頓了頓,壓低嗓音,聲音里透出難以掩飾的痛楚:“我長子梅森·艾德里安,半月前率三百精兵,欲開拓東邊的‘萬里峽谷’——那處自古便是禁地,傳說瘴氣彌漫,毒霧蝕骨。”
“可他年少氣盛,一心為家族開疆拓土……剛入谷口不過五里,便遇濃霧突起,吸入瘴氣。”
“隨行士兵十死其七,僥幸逃回者亦瘋癲失智。唯有他……雖被救回,卻日日高熱不退,肌膚青紫如墨,夜夜哀嚎不止,醫者皆束手無策。”
說到此處,梅森男爵眼眶泛紅,聲音哽咽:“二位圣使,能否……能否施以援手?救我兒一命?他乃我梅森家嫡長,若他……若他……”他喉頭滾動,竟說不下去,只重重一掌拍在胸口,似要將心掏出來以證誠意。
華天佑與沈陌對視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他們才穿越峽谷沒多久,那峽谷邊緣的瘴氣,不過是峽谷地底逸出的陰煞毒瘴,混雜腐尸與礦物之毒,尋常人吸入即斃。但于他們而言,不過是一股濁氣罷了。只需以內力引導經脈,將毒素逼至指尖或涌泉穴排出,輔以真元護住心脈,不出幾日便可痊愈。
華天佑神色悲憫,頷首道:“圣光普照,豈忍見生靈受苦?此乃我等傳道之本分。”
沈陌亦微微頷首,依舊沉默如石,但眼神中已透出一絲了然——這正是一次絕佳機會:既能進一步鞏固“傳教士”身份,又可處理好與男爵的關系,可謂一舉兩得。
梅森男爵聞言,雙目驟亮,淚水奪眶而出。他猛地撲通一聲跪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磚上:“圣使大恩,梅森永世不忘!”
就在此時,沈陌眼角余光捕捉到一道異樣——一名站在廊柱陰影中的年輕仆人,原本低眉順眼,可在聽到“去救大少爺”四字時,身體明顯一僵,手指猛地掐進掌心。那人臉色瞬間煞白,眼神慌亂地瞥向內院方向,喉結劇烈滾動,仿佛吞下了一顆滾燙的炭。
不對勁。
沈陌心中警鈴微響。此人反應遠超常人關切,更像是……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