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是那種老式的八仙桌,桌面被歲月包漿得發亮,沈巖伸手摸了一下,觸手溫潤。
方志遠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說這里環境差了點,但羊蝎子是京海一絕,比那些五星級酒店的法式大餐實在。
沈巖脫下昂貴的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解開袖口挽起襯衫袖子,動作利落得像個剛下班的普通白領。
他說吃飯吃的是味道和心情,跟在什么地方沒關系,當年創業的時候,路邊的盒飯他也蹲著吃過。
這句話讓方志遠眼里的欣賞又濃了幾分,他見過太多有點錢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暴發戶,像沈巖這樣沉得住氣的年輕人太少了。
兩瓶十幾塊錢的二鍋頭被端了上來,綠色的玻璃瓶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賊光。
方志遠原本只打算讓沈巖意思一下,畢竟這種烈酒不是誰都喝得慣的。
沒想到沈巖二話不說,拿起瓶子就給兩人的玻璃杯倒滿,酒液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一頓飯吃得很盡興。
酒過三巡,方志遠的話匣子徹底打開了,不再是那個謹小慎微的候任市長,更像個憂國憂民的教書先生。
他談林城的困境,談那些失業的礦工,談他對那片土地的感情和無奈。
沈巖大多時候在聽,偶爾插一兩句,卻總能切中要害。
他沒有用那些高深莫測的商業術語,而是用最樸實的大白話,把“算力經濟”和林城的資源枯竭結合在了一起。
他說煤炭挖出來燒掉就沒了,但數據中心就像是個聚寶盆,只要電還在轉,錢就會源源不斷地流進來。
他說林城的氣候涼爽,天然就是給服務器散熱的好地方,這比挖煤更有前途。
方志遠聽得兩眼放光,手里的酒杯端起來又放下,最后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說相見恨晚。
等到兩人從飯店走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十一點了。
巷子里的風帶著幾分涼意,吹散了兩人身上的酒氣。
方志遠堅持要送沈巖上車,臨別時,他用力握了握沈巖的手,說只要錦繡天地的事能成,他方志遠這條命就是深空科技的鋪路石。
沈巖看著邁巴赫后視鏡里那個漸漸變小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揚。
系統面板上的倒計時還在跳動,距離那份紅頭文件的發布,還有四十八小時。
這一夜,京海的風很輕,但林城的夜色卻顯得格外沉重。
陳光科此時正坐在理城一家快捷酒店的房間里,手里把玩著一把軍用折刀。
刀鋒在指間翻飛,映照出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
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是沈巖發來的消息,只有簡單的兩個字:動手。
陳光科收起刀,拿起放在床頭的那件黑色沖鋒衣,大步走出了房間。
第二天上午九點,理城司法拍賣中心。
大廳里稀稀拉拉地坐著幾個人,大多是來看熱鬧的閑散人員,真正有實力的買家幾乎沒有。
“錦繡天地”這個名字在林城地產界就是個詛咒,誰碰誰死,這是所有人的共識。
拍賣師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哪怕他把嗓子喊啞了,也沒人愿意舉牌。
起拍價一億兩千萬,這對于一塊商業用地加上十幾棟半成品樓房來說,簡直就是白菜價。
但加上后面那幾個億的債務和爛得不能再爛的工程質量,這就是個燙手的山芋。
陳光科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間,那是原本屬于“鐵頭李”的位置。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裝,戴著墨鏡,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生人勿進的煞氣。
幾個原本想來撿漏的小老板,在看到陳光科那張冷得像冰塊一樣的臉后,都默默地縮回了脖子。
昨晚鐵頭李連夜撤出理城的消息已經在圈子里傳開了,雖然沒人知道具體發生了什么,但誰也不想去觸這個霉頭。
拍賣師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機械地重復著起拍價。
“一億兩千萬,一次。”
“一億兩千萬,兩次。”
大廳里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陳光科慢悠悠地舉起了手中的號牌,動作隨意得就像是在趕一只蒼蠅。
“好!18號先生出價一億兩千萬!”
拍賣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語速快得像機關槍。
“還有沒有加價的?”
他環顧四周,目光在那些空蕩蕩的座位上掃過,最后無奈地舉起了木槌。
“一億兩千萬,三次!成交!”
“砰”的一聲脆響,定格了林城未來的命運。
陳光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剛才買下的不是價值上億的地皮,而是一顆大白菜。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沈巖的電話。
“巖哥,拿下了。”
電話那頭傳來了沈巖平穩的聲音,背景里似乎還有鍵盤敲擊的聲響。
“做得好,守住現場,別讓任何人進去,我下午到。”
掛斷電話,沈巖合上了面前的筆記本電腦,起身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京海繁華的景色,車水馬龍,高樓林立。
但他的目光卻仿佛穿透了這些鋼筋水泥,看到了幾百公里外那片荒蕪的爛尾樓。
那里埋藏著的不僅僅是黃金和鋰礦,更是他沈巖重回巔峰的基石。
下午三點,沈巖的邁巴赫準時出現在了錦繡天地的售樓處門口。
這里已經被陳光科的人接管了,幾十個穿著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員像釘子一樣扎在各個路口。
原本盤踞在這里的流浪漢和野狗早就被清理干凈了,連地上的垃圾都被掃到了一邊。
陳光科快步迎了上來,替沈巖拉開車門。
“巖哥,按照你的吩咐,周圍五百米都封鎖了,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
沈巖點了點頭,抬頭看了一眼這座荒廢了五年的售樓處。
歐式的羅馬柱已經剝落了外皮,巨大的玻璃穹頂積滿了灰塵,看起來像個沒落的貴族。
誰能想到,就在這堆廢墟下面,藏著能夠撼動整個新能源市場的寶藏。
“帶工具了嗎?”
沈巖一邊往里走,一邊輕聲問道。
陳光科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從身后的車里拎出一個沉甸甸的黑色帆布包。
“大錘、撬棍、探照燈,都備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