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道閃電劃過,照亮了屋里。
正坐在洗腳盆里玩水的余文洲立刻揮舞著小拳頭,奶聲奶氣地喊:“阿爹!快看!大閃電!劈壞人!”
余坤安脫掉在滴水的上衣,一把將小崽子從盆里撈出來,用擦腳巾給他把腳擦干,笑著問:
“誰教你的,大閃電能劈壞人?”
“阿奶說的,壞人才怕打雷,要被雷公爺爺轟隆隆抓走的,對不對啊,哥哥?”他說完還看向余文源求證。
余文源正扒著窗臺好奇朝外張望,聽到這兒,他回過頭,一本正經地糾正:“阿奶說的做了壞事要被天打雷劈。”
余坤安一手一個,把兩個小崽子夾在胳肢窩下,往睡覺的屋里走:“哎喲,我大兒子真聰明害,都會用成語了!”
“還有我!阿爹,還有我!”余文洲蹬著他的小短腿。
“對對對,差點漏了我家小兒子!”余坤安把兩個小家伙一起塞進被窩,揉了揉他們的腦袋。
這段時間過去,小崽子的頭上已經長出了短短的頭發茬,摸起來,手感有些舒服,“跟哥哥一樣聰明!”
余文洲心滿意足,蹬著被子,翻身八爪魚一樣抱住他哥,“嘻嘻,哥哥,我和你一樣聰明。”
“嗯,聰明弟弟。”
“聰明哥哥!”
“聰明弟弟……”
“聰明哥哥……”
“……”
兩個小家伙在被窩里開始了無限循環的相互吹捧……
等余坤安重新擦洗完,再進屋時,房間里只剩下兩個小家伙均勻的呼吸聲。
他輕手輕腳地上床,摟著已經在床上等著他的媳婦兒躺下。
入夜后,狂風大作,瓢潑大雨沖刷著屋頂和院落,節奏密集,雨水落下的聲音也變成了催眠曲。
昨天夜里的狂風驟雨,直下到后半夜才漸漸收了聲勢。
余坤安一夜好睡,再睜眼時,天已大亮。
他心里還覺著奇怪,按照往常,余母早就該催著他去城里開店了。
穿上衣服走出屋門,院子里一片狼藉,積了幾個大小不一的泥水坑,天也灰蒙蒙的,葡萄架子被吹得東倒西歪,七零八落。
他站在臺階上發呆了好一會兒,余母就抱著一大捆嫩綠的玉米秸稈,一臉憂心忡忡的往后院走。
“老叔!”余文波幾個孩子的聲音響起。
他看向院門口,幾個大點的孩子,每人手里都拖著幾根濕漉漉的玉米稈,踩在泥水里進了院子。
“今天阿爺阿奶都不高興了,咱家地里的玉米,趴下去一大片!這些都是被風刮斷的,阿奶說不能糟蹋,要拿回來喂羊。”
“你們這么早就跟著去地里了?”余坤安有些詫異。
“要喂小羊小牛,昨天的草都吃光了。”
“你哥呢?上學去了?”
“沒,我哥說今天不上學,他們明天就要考試了,老師讓在家好好復習。”
“那他在家看書了?”
“才沒呢!”余文波嘻嘻一笑,“他跟阿爺拖著玉米桿去喂小鴨子了。所以老叔,你別帶我哥去城里,帶我吧……”
正說著,余母又找了個空背簍背上,看樣子還要再去地里。
他也想去地里看看情況,回頭跟正在伙房忙活的王清麗打了聲招呼,便跟著余母一同出了門。
鄉間的小土路徹底成了爛泥塘,低洼處積著一灘灘渾濁的雨水,有些水坑能到腳踝。
就連田埂邊上的小水溝,水也漲滿了,幾乎要漫出來。
一路上,碰見的都是憂心忡忡的村民們,有的正拿著鋤頭去水稻田里排水,有的則和余坤安一樣,急著去玉米地查看情況。
半路上遇到余朝山,兩腳黃泥,鞋子早已看不出本來顏色,顯然也是一大早就去地里查看莊稼了。
“村長叔,從地里回來?”
余朝山嘆了口氣:“唉,去看了,昨天晚上風太大了,玉米倒伏得厲害。你家也去看了?”
“正要去呢。”
“快去看看吧,家家都差不多。”余朝山搖搖頭,臉上是都是愁容,“等有空了,來村委坐坐,咱幾個多嘮嘮。”
“成,一定去。”余坤安應著。
看余朝山這神色,地里的情況恐怕是不容樂觀。
等到種著玉米的地頭,眼前的景象還是讓余坤安心下一沉。
迎風面的玉米,成片成片地倒伏在地。有些綠葉還浸泡在泥水里,看著就讓人心疼。
幸好,眼下還沒到抽穗的時候,玉米稈自身分量輕,韌性好,只要根沒折斷,過個一兩天,多半自己能慢慢翹起來一些。
可這倒伏的面積實在太大,人想往里走都費勁。
余母也鉆不進地里去,只能在地埂邊、小路旁,撿拾那些徹底折斷的,或者倒伏在路上被踩踏的玉米稈。
她邊收拾邊心疼……
村子里的地大都挨著,這會兒地頭聚了不少人,都是來看莊稼的。
大家臉色都不太好,不過見了余坤安,還是想拉他說幾句話,特別是昨天出了王二貴那檔子事,更是成了眾人議論的焦點,幾人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的。
“阿安也來啦?”
“哎,來看看情況。”
“聽說你家前幾日收雞蛋了?那會兒我走親戚沒在,往后還收不?”
“要收的,到時候會通知的。”
“阿安,昨天村里通報,說王二貴那混賬要往你家養豬場下毒,后來被村長扭送派出所。現在咋判的呀?”
“還沒那么快,這種案子得走程序,一時半會兒出不來結果。”
“是了,也沒聽說要關幾年。他家這玉米倒得比誰都厲害,整片都趴了,今天也沒個人來看一眼,唉……”
“這就叫惡有惡報!老天爺都看不過眼!”
“啥惡報,那是他們自個兒懶!全家就他媳婦一個人下地,玉米長起來后都沒培土固根,風一吹能不倒?”
“我們都勤快堆土的,也沒有好到哪里去。唉,攤上這種天氣,誰也沒法子……”
“就指望后面幾天可別再刮大風了,不然這季莊稼可就真懸了……”
“是啊,咱莊稼人就是靠天吃飯,一個不小心,這一季就白忙活了。不過我瞧著斷稈的不多,要是接下來幾天能有個好天氣,還能慢慢立起來……”
“不說了不說了,這邊看完了,我還得去水稻田那頭看看,不知成啥樣了。”
“我也去,田里可不能再出岔子了,不然今年真就全白搭了……”
余坤安靜靜聽著,望著這片倒伏的玉米地,心里也忍不住嘆氣。
莊稼人,真是看天吃飯。一場大雨、一場大旱,就可能讓一整季的汗水全都白費。
也難怪再過一二十年,村里的年輕人寧愿背井離鄉出去打工,也不愿守著這幾畝地過日子……
正想著,余母從玉米地里鉆出來,手里拎著一把折了的玉米稈,還有個嫩生生的小南瓜,全都塞進背簍里。
她讓余坤安先把背簍背回家,自己也要去水稻田那邊看看。不親自去一趟,她實在放不下心。
余母麻利地挽起沾滿泥點的褲腿,風風火火地跟著剛才那幾個人,往水田方向去了。
余坤安沒再多留,背起不算沉的玉米稈,轉身往家走。
大人們的憂愁是大人們的,絲毫影響不了孩子們的快樂。
離家門老遠,就聽見一陣嬉鬧聲。
走近了,就看到余文波帶著村里一群差不多大的半大小子,個個光著腳丫,在泥水里蹦跶得正歡,泥點子濺得到處都是。
家里幾個女娃娃則遠遠躲著,一臉嫌棄。
被圍在正中間,嘎嘎笑的最大聲的是余文洲。早上出門前還白白凈凈的,這會兒從頭到腳都糊滿了泥水。
“王清麗!快出來看看你兒子!”余坤安沖著堂屋喊了一嗓子,“都快成泥地里撈出來的了,你還管不管啦?”
喊完,他也憋著笑,背著背簍就繞去了后院。
等他把背簍放好,再溜達回前院時,好家伙,剛才那群無法無天的小子,這會兒齊刷刷貼著墻根排排站。
王清麗手里拿著根細竹條,挨個點著腦門訓話,無一幸免……剛剛幾個皮猴子頓時都焉了吧唧的。
余文波這會兒也老實了,他算是看明白了,平時溫聲細語的幺嬸真要發起火來,那也是惹不起的存在。
他縮著脖子,乖乖領著弟弟們站得筆直,大氣都不敢出……
不多時,去水田查看的人回來了。
余大哥手里竟還提著用野草串起來的兩條大草魚,魚尾還在微微擺動。
“咦?水塘子的魚又跑出來了?”
“可不是嘛!昨晚上水塘水漫出來,不少魚順著水溝跑進了稻田。幸好咱家田邊的水溝之前修整過,排水通暢,不然就這水量,一時半會兒還真排不干凈,稻根都得泡壞了。”
余母的臉色也明顯松快了些,嘴里念了句:“總算不全是壞事,謝天謝地……”
“這是好事兒啊,值得慶祝!中午咱就吃酸菜魚吧?”余坤安笑著提議。
“老叔!酸菜魚好吃!魚湯泡飯更香!”正在罰站的余文波忍不住咽著口水插嘴。
他不開口還好,這一說話,立刻引來了他娘的注意。
余大嫂目光掃過他那一身泥點子:“余文波!你這一身是怎么回事?又帶著弟弟們滾泥坑了?”
余文波嚇得一縮脖子,趕緊往其他小子身邊擠,試圖蒙混過關。
“嗷——!阿娘!我錯了!我再也不踩水坑了!”
“痛!阿娘你輕點兒抽!”
余文波被抽的嗷嗷叫,臟兮兮的手一抹眼淚,瞬間變成花臉波。
剛剛溫柔幺嬸拿著嚇唬他們的竹條子,現在被他娘拿著手里,結實抽在他身。
他真的痛了……
余大嫂抽完,余二嫂接過竹條子繼續抽余文浩,院子里頓時哭聲此起彼伏。
兩個難兄難弟哭唧唧地抱在一起相互尋求安慰……
同樣踩了水坑卻幸免于竹條的余文源和余文洲,也沒能逃脫懲罰,被罰站了半小時,最后也是眼淚汪汪地去找老太太給他們擦洗換衣服。
不找余坤安,是因為剛剛被王清麗罰站,余坤安還跟著一塊兒嚇唬他們。
大人們全都是一伙兒的,就只有他們阿祖才不會說他們……
不過這會兒余坤安也沒心思管他們,天還陰沉沉的,也瞧不出待會兒會不會出太陽,他不由得抬頭望了望那有些灰暗的天空。
余母也跟著看了看天色,“老三,你去把昨天收起來的那些干菜都攤開些,這天氣,一時半會兒怕是見不到大太陽了,別捂壞了。”
“應該不會,昨天收得急,都沒淋著雨。要是有個大太陽暴曬一天就好了。”
“這鬼天氣,誰說得準。沒太陽,就只能等著陰干了,千萬不能返潮發霉。”
余坤安應了聲,去看昨天收進屋里的干菜。
昨天收的快,他把不同批次的菜干都胡亂攏在了一起。
現在一摸,才發現濕度差異很大。有的已經快干了,有的卻還軟塌塌的,顏色也還沒變化,顯然是還沒曬到時候。
他只好耐心地按干濕程度分揀,重新攤開在屋里幾個閑置的大竹匾里。
這幾百斤干菜,真要捂壞或者發了霉,損失就大了。
中午,兩條草魚變成了一大盆酸菜魚,魚片嫩滑,酸菜開胃,湯汁濃郁。也算是給了大家一點點安慰。
幾個小子吃飽喝足,早就把挨訓罰站的事拋到了九霄云外,一個個抱著余坤安的大腿耍賴。
“阿爹,我要去看大肥豬。”
“那邊臭的很,有啥好看的……”
“老叔,帶我們去嘛!我們保證乖乖的,絕不搗亂!”
“對對對,我們就想數數咱家有多少頭大肥豬……”
余大哥一把拎住余文波的后衣領,像提小雞似的把他從余坤安腿上扯開:“看什么看!我們是去抓豬,不是去耍!就你這小身板,被豬拱一下,骨頭都給你折斷。”
余大嫂拍了下他胳膊:“好好說話,嚇孩子做什么?”
“我哪兒嚇他了?抓豬是鬧著玩的嗎?”余大哥眼睛一瞪。
余坤安也把掛在身上的余文源和余文洲撕下來,對余文濤說:“阿濤,你看好弟弟們,今天誰也不準出院門,都老老實實在家待著。”
“老叔,我們不能去老屋那邊看殺豬嗎?”余文濤也想湊熱鬧。
一旁的老太太笑了:“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有啥好看?看了晚上要做噩夢的……乖,都在家陪阿祖,阿祖給你們烤紅薯吃。”
“我都長大了,只有小娃娃看殺豬才做噩夢,我不怕……”余文濤還不死心。
“嘿!你小子是皮癢了找抽是吧!”余大嫂拍了他后腦勺一下。
“阿娘!你怎么又動手……”余文濤抱頭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