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或者說明三在感受最底層求生的時候,京師開始新的政務(wù)推進。
寅時末,東方天際剛泛起魚肚白,薄霧還縈繞在京城高低錯落的屋頂和街巷之間。
與往日死寂般的清晨不同,今日的外城,開始有了些小心翼翼的聲響。
首先是掃帚聲。
幾個穿著粗布衣裳的漢子,在街坊里正的催促下,正埋頭清掃著自家門前的碎石瓦礫。
他們是昨夜被巡防營臨時征召的街坊,清掃自家門前一段,可以換半升糙米。
起初還帶著不情愿和恐懼,但看到黑袍軍的士兵只是持械站在街口維持秩序,并不干涉,手腳便漸漸麻利起來。
緊接著,是卸門板聲。
臨街一些膽大的商鋪,試探著將封門的厚木板一塊塊卸下。
糧店、油鹽店、藥鋪、布莊......掌柜和伙計們探出頭,緊張地張望著清冷的街道。
他們看到遠處路口有黑衣士兵站崗,看到街面比昨日干凈許多,也看到三三兩兩的鄰居同樣在探頭探腦。
“王掌柜,開門了?”
對面布莊的伙計隔著街,壓低嗓子問。
糧店王掌柜是個五十多歲的精瘦老頭,他捋了捋山羊胡,聲音同樣不高。
“不開咋整?一大家子要吃飯,聽說......聽說昨兒貼了告示,今日起,各店可按......按‘官定平價’售糧售物,不得囤積居奇,違者重罰,巡防營會盯著。”
“官定平價?能信嗎?別是賊......別是他們斂財?shù)男路ㄗ印!?/p>
布莊伙計嘀咕。
“誰知道呢,可你看這街面,比前幾日亂兵搶掠時,是不是強多了?昨兒后街老劉家那混賬兒子想趁亂摸進當(dāng)鋪,直接被巡防的兵爺拿住,今兒天不亮就在西市口砍了頭,腦袋還掛著呢。”
王掌柜說著,心有余悸地縮了縮脖子。
“這伙人,說殺人,是真殺,但說不搶不掠,好像......也還沒破戒。”
“之前聽說內(nèi)城還抓了一大批王公呢,內(nèi)城那些人早就開門了。”
正說著,街口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一隊十人的黑袍軍巡防營士兵,在一個班長帶領(lǐng)下,正沿著街道巡邏。
他們甲胄鮮明,步伐沉穩(wěn),目光警惕地掃過街道兩側(cè)。
看到正在卸門板的店鋪,那班長停下腳步,對王掌柜道。
“掌柜的,開門營業(yè)?”
王掌柜連忙拱手,帶著幾分討好。
“軍爺早,是,是,小老兒正準備開張。”
班長點點頭,語氣溫和而清晰。
“不必叫軍爺,開張好,記住告示所言,糧價按昨日臨安司所定官價,不得擅自抬高,若有地痞騷擾,或見可疑人等,可向巡邏隊報告。”
他又看向?qū)γ娌记f和其他幾家正在猶豫的店鋪。
“你們也是,照常營業(yè)即可,我軍維持秩序。”
說完,帶著隊伍繼續(xù)向前走去,腳步聲漸漸遠去。
王掌柜和布莊伙計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驚訝和安心。
這伙“賊兵”,說話辦事,倒有幾分官軍的樣子,甚至比那些往日吃拿卡要的衙役兵痞,似乎還講規(guī)矩些。
隨著巡防隊過去,更多的店鋪卸下了門板。街面上行人漸漸多起來,多是出來打聽消息、采買食物或?qū)ふ矣H友的百姓。
他們大多低頭疾走,偶爾與熟人交換一個眼神,低聲說兩句。
“聽說了嗎?昨晚上肅政署抓了好幾個以前的大官,好像有工部的雷大人!”
“真的假的?告示都貼出來了,說他們貪墨,讓百姓舉證呢!”
“這世道......真是變了天了,不過,殺貪官,總不是壞事。”
“糧價好像真的沒漲,老王家的米,跟戰(zhàn)前差不離。”
“唉,但愿能消停幾天吧,這兵荒馬亂的......”
辰時初,陽光驅(qū)散了最后的薄霧,將內(nèi)城街道照得亮堂起來。
臨安司轅門大開,一隊約二百人的精銳親軍簇擁下,閻赴騎著一匹黑色的戰(zhàn)馬,緩緩行出。
他依舊是一身玄甲,外罩青色披風(fēng),未戴頭盔,面容平靜。
張居正、趙渀等人騎馬隨行左右。
他們沒有去紫禁城,而是沿著正陽門內(nèi)大街,向北而行。
這是閻赴入城后,第一次正式巡視內(nèi)城街巷。
街道已被大致清掃過,但戰(zhàn)爭留下的痕跡依然觸目驚心。
兩側(cè)不少房屋的墻壁上留有炮火轟擊或刀槍劈砍的痕跡,有些窗欞破損,用草席或木板勉強遮擋。
更有些房屋完全倒塌,只剩下殘垣斷壁和焦黑的木梁,無聲地訴說著不久前戰(zhàn)斗的慘烈。
空氣中除了尚未散盡的硝煙味,還夾雜著污水溝渠淤塞散發(fā)的淡淡腥臭。
閻赴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些景象,眉頭微蹙。
他看到有百姓在倒塌的房屋廢墟中,小心翼翼地翻撿著還能用的家什,臉上是木然的悲傷。
看到有老人坐在門檻上,望著街道發(fā)呆。
也看到有孩童躲在母親身后,用好奇而畏懼的目光偷偷打量著他這一行人。
這幾日雖然黑袍軍也在忙碌幫助百姓,但京師的范圍到底是太大了。
不光是京師,黑袍軍一路打過來的路線,幾乎都需要人手完成戰(zhàn)后重建。
“趙渀。”
閻赴開口。
“末將在。”
“傳令,以臨安司名義,即刻征召城內(nèi)閑置青壯,并動員部分軍士輔兵,組成‘工賑營’,首要任務(wù)有二。”
“一是協(xié)助百姓清理、修復(fù)被戰(zhàn)火損毀的民居,尤其是那些僅屋頂破損、墻壁尚存的,優(yōu)先修補,以安其家,二是疏通內(nèi)城各處主要排水溝渠,清除淤塞污物,參與勞作者,每日管兩餐,另酌情發(fā)給米糧或工錢,以代賑濟。”
“是!末將即刻去辦。”
趙渀抱拳,對身邊一名親兵低聲吩咐幾句,那親兵撥轉(zhuǎn)馬頭,向臨安司方向馳去。
隊伍繼續(xù)前行,來到西城一片相對繁華的街區(qū)。
這里受損較輕,店鋪開門的也多。
見到閻赴一行儀仗,百姓們紛紛避讓到街邊,低頭垂手,不敢直視,但竊竊私語聲更多了。
“看,中間那個,就是閻......閻大人吧?”
“真是他?看著好年輕......”
“噓,小聲點!聽說就是他下令殺的搶糧的潰兵......”
“他這是要去哪兒?皇宮不在這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