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車后。
“走，去經開區大學城。”
“您是想看看那個老人家吧？”
李書記笑了，“小王，你不錯，很懂我。”
這位老人，就是王晨剛當秘書時，陪著李書記在大學城夜市附近暗訪，看到幾個工作人員當眾欺負、從而挺身而出解救的那位。
已經有很多年沒去看她了。
車子很快就到了老人家的房子前。
那棟簡陋的小平房，依舊是那般簡陋。
門口，堆滿了各種老人收拾回來的瓶子。
老人家不在家，估摸著出去撿瓶子了。
下車后，王晨陪著李書記走到老人家里。
老人家里，前幾年那些干部突擊粉刷的墻已經開裂，屋子里，那些電器也顯示出“老”態。
可以看得出來，老人這幾年，或許并沒有受到太多關注。
一個細節就能體現出來：墻面上貼著的“經開區政府恭賀您新春愉快”的日歷，還是老人家被李書記發現那年的，老人在日歷上寫寫畫畫，意味著老人家很需要日歷，但是，并沒有之后的日歷。
而針對這些困難群體，各地政府每年都會有日歷送，全國都如此！是每年！
而且這是個確定的政策。
這也就意味著，這幾年村里、街道、區里，就沒人來看過老人。
也就意味著，只有當年，他們來過一次。
后續覺得領導不會檢查了，索性也就不管了。
這種邏輯基本可以如此斷定。
尤其是看到墻角那一個印著“經開區慰問品”的米袋，依舊還在那，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李書記神情逐漸嚴峻。
王晨心里也很氣憤。
“現在還不了解情況，但我隱隱感覺不對勁，這些人啊，難道真的是打一下、走一步嗎？”李書記感慨了一句。
這時，不遠處一個巨大的麻袋在移動，走近一看，是老人家，她比以前的腰更彎了，佝僂著腰，拉著一個大麻袋，聽聲音，麻袋里并沒有多少空瓶子。
老人家年紀大了，走得很緩慢，走一段，就得停下來緩一會。
王晨和駕駛員趕緊跑過去，接過老人家的瓶子。
“你們系（章昌話，意思是你們是）？”
王晨忙說，“老人家，我們是之前和您見過面的，就省里那個領導。”
老人家隱隱約約想起來了，眼神歡喜、但逐漸又黯淡下去。
李書記這會也走過來了，“老人家，您好，對不起啊，一直都很忙，沒空來看您。”
老人家的普通話也聽不太清楚，總之你一言我一語，聊了好幾句，卻好像誰也聽不懂。
到了小平房外，老人家哆哆嗦嗦從兜里掏出一個鹽袋子，鹽袋子里頭又有紅色塑料袋，一層一層揭開，里頭有一把鑰匙，鑰匙用紅色毛線捆了個線頭。
她好幾下才打開鎖。
走進屋子。
還是那般一覽無遺，記憶立刻涌起。
李書記眼睛濕潤了。
“老人家，這幾年，地方政府就沒來看過你們嗎？”
老人家洗了幾個掉了瓷的搪瓷杯子，倒了幾杯水，大家一一接過。
“他們都忙，沒時間！”老人家說得很委婉。
聽到這話，李書記忙問，“老人家，難道之后就沒來過一次嗎？”
老人家搖搖頭，“沒有！相關的補助，后來他們…”
李書記臉上露出了絕望的表情。
“經開區的體制內編制人員、聘用制工作人員；各村居委會，也有很多村居委會干部，國家按時給他們發工資，難道就沒人關注這么一個老人嗎？領導一走，立刻恢復原樣。”
王晨第一次從李書記臉上感受到痛苦、甚至帶著一點點絕望。
老人家馬上又說，“沒關系的，現在對老人家有補貼，一個月也有幾十塊錢，我自己去撿點瓶子，夠買柴米油鹽了！”
李書記聽著，就揭開鍋蓋，發現里頭放著一點點已經干透的菜，不知道吃了幾頓。
李書記抹了一把眼睛，“小王，直接讓省委政法委政治部對接這位老人的幫扶工作吧！不用經開區接管了。”
好在王晨提前準備了一些現金，李書記見狀，很滿意地接過這些現金。
回去的車上，李書記一言不發。
或許也感覺到無奈吧。
快到辦公室時，李書記突然冷笑道，“所以你知道有些時候，領導的無奈了吧？我一個省領導親自指示的事，他們都敢糊弄，而且，我最多也只能發個脾氣，讓他們挨個處分，以后如果你有機會去京城見到大首長，一定要提一提，對于這種情況，一定要形成強有力的懲處制度。”
王晨點點頭。
一個下午，李書記都悶悶不樂。
…
省委常委會議室。
李書記在發脾氣。
“我從來沒想過，一個他們的義務性行為，在我這個省領導多次指出后，依舊不當回事，可想而知那些人有多過分？有多不把省領導放在眼里。”
李書記說這話的時候，仿佛又回憶起了前幾天那個經歷。
“我一直在想，每年招這么多人，可為什么這些義務性工作怎么就還是有這么多問題呢？看看安州政法委遞上來的材料，滿意率99.9%，可看看他們地市的案發率！數據都是好看的，可實際情況呢？看看經開區那個村，數據多好看？對困難群眾100%關心到位，可實際情況呢？”
一向來不喜歡在省委常委會上說話的李書記今天說了很多。
王晨在秘書位記錄著什么。
尹書記和葉省長時不時點點頭。
吳愛民臉色鐵青，作為領導，每天很忙，也確實不會盯著某件事，所以，他也被底下的人忽悠了。
尹書記放下筆，“愛民同志，你說說你的看法。”
吳愛民很尷尬，他清了清嗓子。
“剛剛，江河同志就我市經開區在服務困難群眾工作中暴露出的突出問題，提出了嚴肅批評和明確要求，我深刻檢討”
李書記面無表情，可能對于這種檢討沒有一點想法吧。
“這反映出我們的工作中還存在嚴重的不足，個別單位和干部宗旨意識淡薄、作風不實，甚至存在弄虛作假、敷衍塞責的現象，與黨的要求、群眾的期盼背道而馳。對此，作為市委書記，我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在此，我代表市委，作出深刻檢討和鄭重表態。”
所有省領導都拿起筆準備記錄。
王晨明白：這一次估計又有干部要挨收拾了。
“首先，誠懇接受，深刻反省。省委的批評一針見血，切中要害。我們將以最堅決的態度、最迅速的行動，貫徹落實…”
吳愛民聊了好幾個點，從多方面表示了自己的想法和態度。
全場只有李書記沒做筆記，他雙手環抱，靠在椅背。
“請省委放心，請尹書記和葉省長放心，請江河同志放心，章昌市委一定深刻汲取教訓，堅決整改到位，以實實在在的工作成效，回報組織的信任和人民的期待…”
現場響起了掌聲。雖然這掌聲有點莫名其妙。
李書記喝了口茶，王晨透過他喝茶的動作，能感覺到，李書記要發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