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沈蘊詢問大姐兒,平兒唇角泛起一絲慈和的笑意,回道:
“有勞爺掛念,她身子好著呢,平日越發乖巧懂事了。”
“原本按著規矩,璉二……賈璉去世后,她作為嫡女,是該留在榮國府守著的。”
“后來,還是林姑娘和二姑娘、三姑娘她們一齊去老太太跟前說情,老太太才最終點頭,讓大姐兒依舊回了咱們府里來住。”
說到這里,她秀眉微不可察地蹙起,話鋒帶上了一絲沉重:
“不過,爺,大姐兒她確實有些變化,仿佛一夜之間,就長大了許多,懂事了,也沉默了許多。”
沈蘊聽了,頗感驚疑:“哦?竟有此事?”
平兒輕嘆一聲,猜測道:“許是……親眼見著娘親入了牢獄,緊接著父親又亡故了,接連打擊,孩子心里難免受了影響。”
“如今不似從前那般愛笑愛鬧了,安靜得讓人心疼。”
沈蘊聞言,神色也鄭重起來,沉吟道:
“看來大姐兒這是受了不小的創傷,越是如此,我們越該多加關愛、耐心引導才是,需得讓她明白,縱然父母不在,這府里依舊是她的家,我們皆是她的親人,斷不會讓她感到孤苦無依。”
平兒深以為然,連忙點頭:
“爺說的是,您不提,妾身平日也是這般做的,林姑娘、寶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她們得了空,也常會和她說話,陪她玩耍,只是收效似乎甚微。”
“大姐兒如今就像個小大人似的,規矩禮儀半點不差,誰同她說話,她也會禮貌回應,可就是再不會像從前那樣,主動撲到人懷里撒嬌說笑了。”
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疼惜與無奈。
聽完平兒細致描述大姐兒的近況,沈蘊微微皺起了眉頭。
知道因為家庭突逢巨變,對一個年幼孩子的心靈沖擊是何等巨大,這種心態上的轉變若不能及時得到正確的關注和疏導,任其發展,很可能會演變成影響其一生的心結,甚至滋生出不可控的負面情緒。
深吸了一口氣,神色轉為鄭重,再次叮囑平兒:
“平兒,大姐兒年紀小,經歷這般變故,心思敏感些也是常情。”
“你需得多多留意她的情緒變化,細心觀察,尤其要留意她是否會對東跨院的尤三姑娘心存芥蒂,甚至是怨恨。”
說到這里時,語氣沉凝,點出了最關鍵之處:
“畢竟,璉二哥是喪命于尤三姐之手,這是不爭的事實,我們大人或可體諒其中另有隱情,尤三姐并非故意殺害的,但她一個半大孩子,是非觀念尚未完全明晰,未必能理解這其中的曲折。”
“還需平日多加引導,讓她明白冤冤相報何時了的道理,莫要讓仇恨的種子在她心里生根發芽才是。”
平兒聽了這番透徹的分析,心中凜然,忙恭敬應承下來:
“爺思慮的是,妾身明白了,定會時時留意大姐兒的心思,若有異常,必先以開導勸解為主,也會及時回稟爺和林姑娘知曉。”
二人又依偎著說了一會體己話,沈蘊才扶著平兒的肩膀起身,溫聲道:
“好了,平兒,外頭還有不少事等著,咱們該出去了。”
平兒臉上紅暈未褪,輕輕‘嗯’了一聲,順從地跟著他一同走出客房。
剛回到忙碌的庭院中,便有一個管事婆子快步上前,低聲向平兒請示幾項瑣碎庶務。
平兒立刻恢復了平日干練沉穩的模樣,先朝著沈蘊微微屈膝告退:
“爺,妾身先去處理一下。”
得到沈蘊含笑點頭后,她才轉身與那婆子一邊低聲商議著,一邊快步離去。
沈蘊目送她纖細卻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眼中閃過一絲欣賞與憐惜,隨即也收斂心神,繼續投入到督導下人布置府邸的各項事宜中去。
傍晚時分,夕陽的余暉將天際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色。
沈蘊信步來到林黛玉所居院落的上房。
此時,薛寶釵、尤二姐等人已然散去,屋內只剩下林黛玉一人,正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最后一點天光,翻看著一本詩集。
聽聞腳步聲,她抬起頭,見是沈蘊,便放下書卷,含笑迎了上來。
沈蘊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引著她一同在臨窗的炕上坐下。
先是細細端詳了她的氣色,又為她理了理鬢角并不存在的亂發,小小溫存了片刻。
隨后,林黛玉眼眸微轉,閃過一絲狡黠靈動的光芒,她凝視著沈蘊,語氣帶著幾分探究,輕聲問道:
“哥哥這次行事,倒是與往常不同,怎么突然之間,就對尤家二姐姐起了這般心思?”
沈蘊一聽這話,頓時覺得頭皮微微發麻,心虛到竟不敢直視林黛玉那雙清澈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眸。
下意識地干笑了一聲,躊躇了半晌,最終還是選擇坦誠相告:
“好妹妹,不瞞你說……此番或許是在外數月,驟然手握權柄,有些飄飄然,導致私心欲望也跟著膨脹了起來。”
“又或許是離家日久,乍然歸來,心緒激蕩,總想著要做些什么來填補。”
“亦或是尤二姐姐的容貌性情,確實合了我的眼緣……種種緣由交織在一起,便一時沖動,未能像以往那般,先與妹妹細細商議,實在是我的不是,還望妹妹寬宥。”
林黛玉聽他言辭懇切,剖析自身毫不避諱,便知他說的皆是肺腑之言,并無虛飾。
心中那點因他‘先斬后奏’而產生的小小芥蒂,徹底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信任的甜意。
嫣然一笑,宛若春花初綻:
“哥哥何必如此自責?我并非怪責于你,只是覺得哥哥此番行事不似平日風格,故而才有此一問。”
“眼下聽哥哥坦誠相告,方才明白其中緣由。若說哥哥是私欲有所膨脹,那確該引以為戒,時時自省。”
“至于尤二姐姐,她確實生得貌美,性子又那般柔順可人,哥哥能看上她,亦是人之常情,我并不覺得意外。”
沈蘊聽她如此通情達理,心中大為感動,暖流涌動,緊緊凝視著林黛玉,又用力握了握她微涼的柔荑,溫聲接話道:
“多謝妹妹能這般體諒,細想起來,我最近確是有些浮躁了,許是封侯拜將,志得意滿,又兼與妹妹你們久別重逢,心中歡喜過度,竟有些得意忘形起來。”
“妹妹此言,如同警鐘,令我惕然醒悟,實在要多謝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