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然來到何善恒的辦公室外,透過玻璃窗,果然看到對方正在打電話。
八十二歲的何善恒,在元旦這種節假日還早早過來上班,也是辛苦他了。
不過,像今天香江所發生的事情,沒有他過來,卻又不行。
林浩然敲了敲門,然后自個地擰開辦公室門走了進去。
何善恒對林浩然點頭示意了一下,手指指了指電話筒,又繼續打起電話來。
過了一分多鐘,才放下電話筒。
“這幫鬼佬,火上澆油!”何善恒掛斷電話,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語氣里帶著疲憊與怒意。
“剛才是警務處商業罪案調查科的電話,他們已經開始介入調查被報紙點名的那些公司,有幾家的負責人今早確實試圖離境,被攔下了。
但問題在于,消息走漏得很快,現在那些公司的債主和買了樓花的市民,已經開始聚集在警署和公司樓下,要求抓人、退錢。
亂成一鍋粥!”
林浩然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神色平靜。
“意料之中,恐慌情緒需要出口,現在焦點全在這些‘騙子’公司身上,對我們來說,未必是壞事?!?/p>
“對我們?”何善恒抬眼看向林浩然,“浩然,總督府那邊應該聯系過你了吧?外面現在風傳,香江樓市只有恒聲集團才能救得了了。
這個時候,我們恒聲的每一步,都會被放在顯微鏡下看,你打算怎么做?恒聲集團不是慈善機構,也不可能兜住整個香江樓市的天?!?/p>
“何叔,這正是我要和您商量的?!绷趾迫簧眢w微微前傾,聲音沉穩,“總督確實會來,大約九點四十。
他的目的很明確,希望我們站出來充當‘定海神針’,穩定市場,但我給他的方案,不是簡單的砸錢救市。”
他將與麥里浩電話中溝通的“治市”與“導市”思路,向何善恒簡要復述了一遍。
何善恒聽著,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
等林浩然說完,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紅木辦公桌上輕輕敲擊著。
“清理毒瘤,引導資本,成立優質資產重組基金……思路是對的,比盲目托市高明?!焙紊坪憔従忛_口,帶著幾十年商海沉浮的老練。
“但這里面的火候,很難掌握,清理誰?如何清理?誰來判斷哪些是‘優質資產’?我們恒聲牽頭做這個基金,難免會被人說趁火打劫,低價吞并同業。
還有,陳嵩青那條瘋狗,他現在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們動作太大,會不會逼得他狗急跳墻,曝出更多行業黑幕,甚至把臟水往我們身上潑?
我們恒聲,也不是每一筆生意都完全經得起最嚴苛的審查?!?/p>
何善恒的擔憂非?,F實。
商場如戰場,恒聲集團能走到今天,固然依靠林浩然的遠見和魄力,但也離不開在特定歷史環境下的一些靈活手段和灰色地帶的操作。
徹底“清理門戶”,很難不波及自身。
當然了,相較于其它銀行,顯然恒聲集團的旗下幾家銀行顯得算是尤為干凈了。
“何叔,您說得對?!绷趾迫稽c點頭,“所以,‘清理’必須有選擇性,并且要以法律和官方調查為準繩,我們不是執法者,我們是配合者。
總督府需要我們的資金和市場影響力來穩定局面,我們需要借官方的力量來樹立規則、清除障礙。
這是一場交易,也是共舞?!?/p>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于陳嵩青,他曝得越多,死得越快,他以為拖著所有人下水就能自救,卻不知道,當整個系統都意識到他是最大的毒瘤時,第一個要切除的就是他。
我們需要做的,是確保切除手術由官方主刀,我們提供‘手術刀’和‘術后康復方案’。
那些被佳寧拖垮的優質項目、陷入困境但本質良好的小型承建商、材料商,正是我們基金吸納和整合的目標?!?/p>
“至于外界議論?!绷趾迫谎壑虚W過一絲冷光,“成王敗寇,等風暴過去,市場恢復秩序,人們只會記住是誰在廢墟上重建了繁榮,是誰保障了他們的工作和資產。
過程中的些許非議,在結果面前,不值一提。
而且,我們并非無償掠奪,我們會給出公允的價格,保障員工就業和小業主權益,這在政治上得分很高,總督府會全力支持我們?!?/p>
何善恒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掌舵人,他眼中的自信和掌控力,讓人很難相信他只有二十多歲。
這種在滔天巨浪中依然能冷靜規劃航線、甚至意圖駕馭風浪為己所用的魄力,讓何善恒這個老江湖也暗自心驚,同時也不得不佩服。
“看來你都想清楚了?!焙紊坪汩L吁一口氣,“需要我這邊怎么配合?”
“三件事?!?/p>
林浩然條理清晰地說道:“第一,以恒聲銀行、東亞銀行、道亨銀行、匯灃銀行為核心,立刻成立一個內部聯合評估小組,名單要絕對可靠。
根據我們掌握的情報和即將從總督府獲得的信息,迅速評估出一份名單:A類,必須切割、任其破產的‘毒瘤’公司;
B類,問題嚴重但部分核心資產尚可、有機會債務重組或并購的目標;
C類,暫時受波及但基本面健康、值得扶持或合作的企業。這份名單是我們所有行動的基礎?!?/p>
“好,我親自牽頭,讓幾家銀行的總經理立刻來開會。”何善恒記下。
林浩然繼續說道:“第二,準備‘優質資產重組基金’的方案草案,初步規??梢远ㄔ?00億港幣,恒聲集團旗下各大銀行領投,可拉渣打銀行、交通銀行、花旗銀行香江分行等進來。
同時邀請置地、太古、新鴻基、新世界、長江實業等幾家信譽相對較好、資金也還算充裕的大地產商參與。
哪怕他們只象征性出一點錢,也要把他們拉進來,共擔風險,也分擔輿論壓力。
基金的投資準則、運作模式、尤其是對小業主和供應商的保障條款,要寫得清清楚楚,讓人挑不出毛病。”
何善恒點頭:“拉他們入伙,不,是共建聯盟,這步棋好,既壯大聲勢,又避免了恒聲一家獨大成為靶子。
我讓集團的律師和投資部骨干馬上準備草案?!?/p>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绷趾迫徽Z氣嚴肅起來,“何叔,我們需要立刻啟動集團內部,特別是核心高管和財務、法務、公關等關鍵部門的紀律審查和風險自查。
這場風暴,一定會牽扯出無數陳年舊賬,我們要確保,火不會燒到我們自己身上。
如果有任何歷史遺留的、可能被攻擊的隱患,現在就要開始處理、彌補,或者準備好無可辯駁的解釋。
尤其是旗下幾家銀行早期參與的一些地產項目,與某些如今出問題的公司或人物可能存在的關聯交易,必須梳理清楚,該補文件的補文件,該做說明的做說明?!?/p>
他進入銀行業不管是東亞銀行、恒聲銀行,還是道亨銀行、匯灃銀行,他收購的時間都還不長,收購前這些銀行所做之事他無法控制,但收購后發生的業務,他必須確保干凈透明。
特別是道亨和匯豐這兩家老牌英資銀行,歷史上參與的復雜交易和關系網絡更是盤根錯節,需要仔細梳理。
何善恒神色一凜,緩緩點頭:“樹大招風,是該再緊一緊籬笆,這件事,我來安排,秘密進行,只限于最可靠的幾個人知道?!?/p>
兩人又就一些細節快速交換了意見。
墻上的時鐘指向九點二十分。
就在他們商議一些小細節的時候,林浩然的移動電話再次急促響起。
他看了一眼號碼,是東方傳媒集團旗下《東方日報》總編打來的。
“老板,緊急情況!”總編的聲音帶著焦急。
“我們剛剛收到匿名投遞的包裹,里面是大量關于佳寧集團包括裕民財務、香江交通銀行、西德州州立銀行等等在內的數十家香江乃至國際金融機構在1979年至1981年間巨額貸款的所謂‘內部審批文件’復印件。
還有一些模糊的、暗示存在不當利益輸送的往來信件片段。
此外,還有一份據稱是陳嵩青親筆簽名的‘爆料聲明’,聲稱這些銀行、財務公司明知佳寧賬目有問題,卻為了高額利息和業務規模,放任甚至協助其造假獲取貸款,是整個騙局的‘共謀’!
投遞者要求我們在中午前刊發,否則就會提供給其他國際媒體!”
林浩然有些震驚了。
數十家金融機構?
他原本只是以為佳寧集團只是與裕民財務、香江交通銀行等少數幾家實力非常強的銀行或財務公司合作,通過通過復雜的財務操作和虛假交易獲取貸款。
但聽總編的描述,這涉及的范圍之廣、金額之巨,遠超他的預想!
他本來就知道佳寧的騙局很大,但沒想到陳嵩青的膽子竟然大到這種地步,幾乎將香江半數以上的主要金融機構都拖下了水!
這已經不單單是佳寧一家的問題,而是可能引爆整個香江金融體系的連環炸彈!
不僅如此,居然還有不少的國際金融機構。
陳嵩青果然開始了最瘋狂的反撲,而且直接將矛頭指向了國際大行,試圖把水攪得無比渾濁,甚至挑起外資銀行與本地勢力、以及銀行與銀行之間的矛盾!
“東西核實過嗎?”林浩然沉聲問。
“初步看了,文件制作得很逼真,但關鍵部分都是復印件,而且內容經過精心剪輯,真偽難辨,但那聲明上的簽名,和我們掌握的陳嵩青筆跡樣本很像。”總編快速回答。
“老板,現在怎么辦?如果這些材料被其他媒體,特別是國際媒體拿到并刊發,對香江整個銀行業的信譽將是毀滅性打擊!
如果被坐實‘共謀’,可能會引發全球范圍內的信任危機和監管調查!”
林浩然大腦飛速運轉。
陳嵩青這一手極其歹毒。
他不僅想拖恒聲下水,更是要徹底炸毀香江與國際金融市場的連接橋梁,讓所有人都無法獨善其身。
如果香江眾多金融機構陷入丑聞,那么恒聲牽頭成立的“重組基金”將立刻失去重要的國際資金合作伙伴,甚至可能連累恒聲自身的海外融資渠道。
當然了,以恒聲集團旗下幾家銀行的穩健資金,也是不需要什么海外融資渠道,只是這會嚴重阻礙香江作為國際金融中心的復蘇進程,長遠來看對扎根于此的恒聲集團同樣不利。
更可怕的是,一旦國際資本對香江失去信心,大規模撤離,整個經濟將陷入長期衰退,再多的“優質資產”也將在持續的通縮和蕭條中貶值。
香江作為全球三大金融中心之一的地位將徹底動搖,甚至可能一蹶不振。
這不僅是陳嵩青的瘋狂,更是對整個香江未來的毀滅性打擊!
瘋狂,實在是太瘋狂了。
原以為前面陳嵩青爆料那些中小地產債務危機就已經夠狠了,沒想到后續的手段更狠!
陳嵩青這一招“金融核訛詐”,已經超越了商業競爭的范疇,是對整個城市經濟命脈的恐怖襲擊!
不過,他們居然將資料先送到《東方日報》去,那就有意思了。
“你馬上將這些資料親自拿過來,我有用!”林浩然直接說道。
“好的老板,您等我二十分鐘,我馬上過去!”《東方日報》總編說完,便匆匆掛了電話。
掛斷電話,林浩然看向神色凝重的何善恒,快速說道:“何叔,情況比預想的更糟,陳嵩青瘋了,手里捏著幾十家銀行和財務公司的所謂‘黑材料’,要挾媒體,威脅引爆整個金融體系,李總編正帶著材料趕過來?!?/p>
何善恒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驚:“你的意思是?”
“此事總督府必定比我們更緊張,正好總督先生應該很快到了,看他如何處理吧!”林浩然說道。
雖然,陳嵩青的事情涉及不到他,可香江終究是他的商業帝國大本營,豈能坐視被陳嵩青這條瘋狗徹底攪爛?
何善恒點了點頭。
大約過了十分鐘,果然康樂大廈的保安主管打電話匯報,說總督先生已經到了,正在坐著專用電梯上去。
“總督差不多要到了?!绷趾迫徽酒鹕恚昂问?,您和我一起見他?”
“走?!焙紊坪阏酒鹕?,整理了一下西裝,“這場戲,主角是你,但我這個老家伙,也得幫你把臺子搭穩了。”
兩人并肩走出辦公室,走廊里燈火通明,卻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寂靜。
所有員工雖然都在崗位上,但氣氛明顯比往日凝重許多,電話鈴聲此起彼伏,交談聲都壓得很低。
來到電梯口,正巧電梯門被打開,電梯里面,除了總督麥里浩之外,還有幾名總督府的高級官員,林浩然都認識。
林浩然帶著何善恒與幾名政府官員寒暄幾句之后,便將他們迎進了公司的會議室。
一路上,那些元旦加班的員工、管理層都震驚不已。
沒想到,總督先生居然親自上門拜訪一名商人,還是一名華裔商人!
這在香江是非常罕見的事情。
盡管在1973年的那場股災和地產危機中,港府也曾向一些大亨求援,但多是私下會晤或召見。
像今天這樣,總督親自帶隊,在元旦這樣一個敏感時刻,直接登上恒聲集團總部,其象征意義和政治信號,足以讓所有目睹者心潮澎湃,也讓無數暗中觀察的眼睛充滿了驚疑和揣測。
會議室,厚重的隔音門在身后無聲關閉,徹底隔絕了外界的窺探。
在場的除了林浩然、麥里浩、何善恒之外,還有三名政府高層,分別是財政司司長彭勵治、金融事務科主管白禮覺,以及警務處處長韓義理。
這幾人都是麥里浩核心決策圈成員,他們的到來,本身就說明了今天所發生事情的嚴重性。
“林先生,我們也不拐彎抹角說那么多,就像電話中和你聊的那般,我們直接進入話題吧!”一坐下,麥里浩便直接說道。
如今,香江的各大媒體還等著他召開一場新聞發布會。
不過,在沒有得到林浩然的支持承諾之前,發布會也無從開起。
他需要一個足夠有分量的“定海神針”信號,來安撫市場,而恒聲集團就是最合適的目標。
“總督先生,各位,情況有變,有重要的事情可能要讓你們先處理了!”林浩然看了看手表上的時間,卻是搖頭說道。
距離《東方日報》的李總編掛電話的時間已經過去將近二十分鐘,對方應該快到了。
“哦?什么事情,看林先生的表情,難道是什么重要的事情?難道比現在的情況更重要嗎?”麥里浩疑惑地問道。
“您先等一會,我出去一下,馬上就進來,到時候再跟總督先生說。”林浩然說道。
卻是他的移動電話再次響起,想來是李總編到了。
總督點了點頭,雖然他非常著急,但也知道急不了一時。
將何善恒留在會議室中招待總督府官員一行,林浩然自個走出會議室,果然便看到《東方日報》那名李總編。
“老板?!崩羁偩幠弥粋€公文包,快步迎了上來,額頭上還帶著細密的汗珠,顯然一路疾行。
“東西都帶來了,原件和一些關鍵復印件都在里面?!?/p>
林浩然點點頭,說道:“辛苦你了,先跟我到辦公室!”
兩人一前一后地走進何善恒的董事長辦公室,關上門之后,李總編立馬打開公文包,將里面的文件都拿了出來。
這些文件還真的是不少,一疊厚厚的資料。
“有關于恒聲集團旗下幾家銀行的嗎?”林浩然一邊翻,一邊問道。
“沒有,我都全部看過了?!崩羁偩帗u頭說道。
“行,我知道了,辛苦你了,想先留在恒聲集團這邊,去休息區那邊休息一下,我先去開個會,等開完會,如果還有事情,再跟你說!”林浩然笑著說道。
恒聲集團旗下幾家銀行,實際上只有匯灃銀行與佳寧集團合作過,且合作資金高達三十億港元。
不過,匯灃銀行當時走的顯然是正規渠道,沒有把柄被陳嵩青抓住。
而且如今這筆債務已經轉嫁到渣打銀行身上,所以和匯灃也沒有任何關系了。
“好的老板,那您先忙!”李總編點頭說道。
等李總編出了辦公室之后,林浩然繼續看起這份資料。
裕民財務、香江交通銀行、西德州州立銀行、柏克萊銀行、美國大通銀行、大來信貸、益大投資、置聯財務、阿克梭納國際信貸、香江存款擔保、德捷財務、白廳財務、美國及巴拿馬財務和行通財務……
足足四十多家知名金融機構,不管是香江的還是海外的金融機構基本都是大機構,都是財力雄厚的那種!
看完,林浩然都震驚了。
不得不說,陳嵩青還真是牛逼!
雖然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但他的“騙術”之高明,膽量之巨大,能量之驚人,簡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短短三四年時間,竟然能編織出如此龐大復雜、涉及如此多重量級金融機構的騙局網絡。
這不僅僅需要膽大包天,更需要對人性、對銀行內部風控漏洞、對香江乃至國際金融監管環境的深刻洞察和精準利用。
林浩然合上文件,閉上眼睛,迅速消化著這些信息帶來的沖擊。
震驚之余,他只有感嘆。
陳嵩青這是在玩火,而這場火一旦失控,燒毀的將是整個香江金融體系的信譽根基。
這些被涉及的銀行,尤其是那些國際大行,為了自保和聲譽,很可能會迅速切割,甚至反過來向港府施壓,要求不惜一切代價“捂住蓋子”。
而這,恰恰是陳嵩青想要看到的混亂和壓力。
還好,他早早就知道陳嵩青不是什么好東西,所以早早便防備著對方了。
如今,對方倒是牽連不到他。
不過,渣打銀行就慘了。
匯灃銀行轉移給渣打銀行的那三十億港元債務,注定要渣打銀行自己搞定了。
三十億港元的債務啊,不知道渣打銀行最終能拿回多少錢。
以佳寧集團如今資產遠遠抵消不了債務的情況,能拿回一兩成恐怕都算萬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