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舉的聲音，在寂靜的空氣里，回蕩不休，帶著一股逼人的氣勢。
“陛下設此論道壇，邀天下百家爭鳴，此乃千年未有之盛舉，老夫，佩服！”
他話鋒一轉，變得無比銳利。
“然，天下之學，皆為小道！”
“唯有，帝王之學，方為大道！”
“今日，老夫辯倒了百家，卻仍有一個疑惑，未能解開。”
他死死地盯著何歲，那眼神，像一頭鎖定了獵物的餓狼。
“老夫，想請教陛下！”
“何為，帝王之道？！”
“陛下行新政，立商律，設學宮，究竟是要將我大玥，引向何方？！”
“是效仿強秦，以法家酷吏，行霸道之術？”
“還是效仿先賢，以儒家仁義，行王道之政？”
“亦或是，要獨創一派，自成一家？”
他向前踏出一步，整個人的氣勢，攀升到了頂點。
他不再是臣子，不再是老師。
這一刻，他仿佛化身為民意的代表，天道的化身，在質問著，人間的君王！
“陛下，您建此神壇，邀我前來。”
“如今，我已在此壇之上！”
“您，可敢下來說話？！”
轟！
人群，徹底炸了！
瘋了！
這個黃舉，真的瘋了！
他竟然，當著數十萬軍民的面，公然挑釁當今天子！
他竟然，要皇帝，下臺與他辯論！
這是前所未聞之事！這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徐向高等人，嚇得魂飛魄散，一個個臉色慘白，雙腿發軟。
他們想讓黃舉給皇帝一個下馬威，可沒想讓他直接把皇帝的龍椅給拆了啊！
這要是惹怒了陛下，龍顏大怒，血流成河，他們一個都跑不掉！
“護駕！護駕！”
有反應快的官員，已經開始尖聲叫喊起來。
周圍的玄鏡司緹騎，瞬間握緊了手中的繡春刀，一股肅殺之氣，彌漫開來。
觀禮臺上。
寧白露的臉色，也微微一變，她下意識地，握緊了何歲的手。
那只手，依舊溫暖，沉穩。
何歲看著下方那個狀若瘋魔的老人，臉上，沒有半分怒意。
他甚至，還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玩味。
他輕輕拍了拍寧白露的手，示意她安心。
然后，他站了起來。
在那數十萬道，緊張、驚恐、好奇、期待的目光注視下。
他迎著黃舉那逼人的視線，緩緩開口。
聲音，不大，卻如同一道天憲，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喧囂。
“黃舉。”
他沒有稱黃師，也沒有稱老先生。
他直呼其名。
“朕問你。”
“你可知，朕為何要建這，稷下學宮？”
何歲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柄重錘，敲在場間每一個人的心上。
“朕問你，你可知，朕為何要建這，稷下學宮？”
這一問，平淡無奇，卻又蘊含著雷霆萬鈞。
是君王的考校，也是陷阱的開端。
徐向高等人瞬間緊張起來，手心冒汗。他們生怕黃舉說錯一個字，落入這位年輕帝王的話術圈套。
然而，黃舉的反應，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他聽完何歲的問題，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暢快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蒼老，卻又充滿了無與倫比的狂傲與霸道。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遙遙指向高臺之上的何歲，那姿態，不似臣子，倒像是在指點一個后輩。
“陛下，你問老夫，你為何要建這學宮？”
“老夫告訴你！”
他猛地一頓足，整個論道壇仿佛都隨之震顫了一下。
“因為這天下，太久，太久，沒有聽到真正的聲音了！”
“因為這滿朝的文武，不過是一群啃食故紙堆的蠹蟲！這天下的士子，不過是一群只會搖頭晃腦的鸚鵡！”
他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整個天地，那件漿洗得發白的儒袍，在風中獵獵作響，宛如戰旗！
“你建此神壇，非為你，也非為大玥！”
“乃是為我，黃舉！”
“是這天地，是這大道，借你之手，為老夫，搭建了這座，獨一無二的舞臺！”
“老夫，才是這神壇之上，唯一有資格，論道之人！”
轟！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狂！
太狂了！
這是何等的目中無人！何等的狂悖無君！
徐向高的臉，瞬間從慘白，變成了鐵青。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要從喉嚨里跳出來了。
完了！
全完了！
他們請來的，不是一尊能匡扶社稷的神，而是一個，要將這天都捅個窟窿的，瘋子！
這番話，無異于當著數十萬人的面，指著皇帝的鼻子說：你，不過是給我搭臺子的工具人罷了！
這要是追究起來，一個“大不敬”的罪名扣下來，在場所有迎奉過黃舉的官員，有一個算一個，都得跟著掉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