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安民外,肅政風憲署的院落,自設立以來便燈火不熄。
隨著第一批如工部雷禮、司禮監太監孟沖等“甲類”官員的罪行初步查實并公示,這座原本令人畏懼的衙署,在底層百姓心中的形象悄然發生著變化。
從最初的將信將疑,到有零星勇敢者前來舉報,再到后來,舉報、提供線索的百姓和低級胥吏漸漸增多。
風憲署門外臨時設立的“投狀箱”旁,日夜有士兵守衛,確保投狀人安全。
署內,張居正坐鎮總攬,王用汲、鄒應龍、劉體仁各司其職,帶領著混合了黑袍軍文吏和原明低級清廉官吏的團隊,晝夜翻查檔案、核對賬目、訊問人證。
空氣中彌漫著紙張、墨汁和一種緊繃的氣息。
戶部檔案房內,王用汲和幾名精通錢糧的書吏,正對著一堆從戶部廢墟中搶救出來、沾著煙灰水漬的殘破賬冊,眉頭緊鎖。
他們正在追查一筆三年前河南大水后的巨額賑災款項。
“王大人,您看這里?!?/p>
一個原戶部老書辦指著賬冊上一處模糊的批注。
“撥河南賑災銀三十萬兩,實發二十八萬兩,余二萬兩為轉運折耗、官吏犒勞,這折耗未免太高,而且,下官記得當年實際押運的,是太倉庫的現銀,并非需長途轉運的實物,何來如此巨耗?”
王用汲湊近細看,又翻出當年批復此事的戶部堂官票擬副本,上面是時任戶部左侍郎劉自強的花押。
“又是劉自強經手......”
他沉吟道。
“去查查當年負責押運的官員是誰,現在何處,還有,河南布政使司后來補上的賑災開支細目,有沒有異常?!?/p>
很快,線索匯集。
一名當時戶部負責此事的員外郎在訊問中交代,那“折耗”的兩萬兩,并未進入轉運流程,而是被劉自強以“打點京中關節、打探宮中意向”為名,直接劃走了。
而所謂“官吏犒勞”,也大半進了劉自強及其幾個心腹的腰包。
更有一名從河南逃難來京、曾在當地府衙做錢糧師爺的人,前來風憲署舉報,說當年實際到河南的賑災銀不足二十五萬兩,且被各級官員層層克扣,真正用到災民身上的,十不存一。
他帶來了當年私下謄錄的、與上報戶部截然不同的真實收支草稿。
“劉自強,你還有何話說?”
刑訊房內,鄒應龍將幾份賬目比對和那名員外郎的供詞抄本,摔在劉自強面前。
這位昔日精明的戶部侍郎,此刻已憔悴不堪,但眼中仍存僥幸。
“鄒大人,無憑無據,豈可血口噴人,那員外郎定是懷恨當年考績不佳,誣陷下官,河南的賬,地方官員污糟,與下官何干?”
劉自強嘶聲道。
“無憑無據?”
鄒應龍冷笑,示意旁邊一名文吏展開一張紙,上面是風憲署根據多方線索復原的那筆賑災銀消失的粗略路徑圖。
“你看清楚了,從太倉庫出銀,到你劉侍郎簽字,到所謂‘折耗’憑空蒸發,再到河南那邊賬實不符,這條線上,關鍵節點都有你的人經手,那名押運的百戶,我們已經找到了,他承認當年曾替你運送幾只沉甸甸的箱子回你通州的別業?!?/p>
“需要把他叫來,和你當面對質嗎?還是去你通州別業的地窖里看一看?”
劉自強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額頭上冷汗涔涔。
他沒想到風憲署動作這么快,查得這么細。
他知道,再不吐實,恐怕真要去地窖“看看”了。
“我......我說......”
劉自強癱軟下去,開始斷斷續續交代,如何與宮中某些太監勾結,揣摩嘉靖皇帝修道用度的心思,截留挪用各項??睿ㄙc災銀、河工銀、乃至邊鎮軍餉的一部分,用以“進貢”皇帝寵信的道士、修建道觀,同時自己也從中大肆貪墨。
他供出了幾個宮中收錢太監的名字,也攀咬出另幾個同流合污的戶部、工部官員。
另一邊,錦衣衛詔獄的臨時看管所。
劉體仁正在提審一名被俘的錦衣衛千戶。
此人原是錦衣衛指揮使陸炳的心腹,參與了多起構陷朝臣、勒索富戶、草菅人命的勾當。=起初,這名千戶甚是兇悍,閉口不言。
劉體仁也不著急,只是將一份份從錦衣衛殘存檔案和受害者家屬處收集來的訴狀,平靜地念給他聽。
“......你時任刑房管事,親自主持了對楊大人的拷打,用刑種類有......”
“富商周氏,因不愿獻出祖傳玉器給朱指揮使賀壽,被你帶人抄家,周氏父子三人‘暴斃’獄中,家產盡沒,有周家老仆逃出,現已在來京途中,指認于你。”
“去年,兵部職方司主事,因私下議論邊事,被你們以‘暗通北虜’罪名鎖拿,拷打至殘,其妻變賣家產贖人,你收錢后仍將其折磨致死......”
一樁樁,一件件,時間、地點、人物、手段,清晰具體。
那千戶的臉色漸漸變了,他沒想到這些陳年舊案,對方查得如此清楚。
“這些......這些都是上峰之命,我等只是奉命行事!”
千戶狡辯。
“奉命行事?”
劉體仁身旁那名黑袍軍刑案老手猛地一拍桌子。
“那些酷刑,那些構陷的罪名,也是上峰手把手教你的?你手上的人命,不止這些吧?需不需要把詔獄里還沒死的、被你折磨過的犯人,一個個抬過來認人?”
千戶渾身一顫。這時,門外士兵帶來另一個被看管的錦衣衛小旗,此人職位較低,怕死,在隔離審訊中已招供了不少事情,包括一些這千戶自以為隱秘的罪行。
兩人當面對質,漏洞百出。
最終,在確鑿的證據和同伙的指認下,這名千戶心理防線崩潰,不僅承認了上述罪行,為求“立功”,還供出了指揮使更多的罪惡,以及錦衣衛系統中其他一些同樣血債累累的軍官。
其中,就包括仍在逃、但已被風憲署重點鎖定的錦衣衛指揮同知、鎮撫使等數人。
類似的核查、舉報、攀咬,在風憲署的不同審訊室內同時進行著。
一張涉及前明戶部、工部、錦衣衛乃至宮中部分太監的貪腐、瀆職、殘害人命的關系網和罪行錄,越來越清晰地呈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