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哲聞言，表情唏噓。
“真正的藝術品確實離不開匠人的心血，不過我對貴廠的機織面料也很有興趣，不知能否有幸參觀一下生產車間？”
總不能白跑一趟吧。
韓美荷起身，“沒什么不可以的。”
雖然機織的只能算是中低檔面料，但蜀錦本身就比較華美。
哪怕是中低檔，也比一般的布料要美觀些。
而且現在任何一個潛在的客戶都是她這溺水之人眼前的浮木，她沒有理由拒絕。
“小老板這邊請吧。”
韓美荷領著許哲走出了辦公室。
生產車間里，只有寥寥幾臺老舊的織機在“哐當、哐當”地運轉著。
巨大的噪音在空曠的廠房里回蕩，顯得格外蕭條。
空氣中彌漫著機油和棉塵混合的刺鼻味道。
韓美荷隨手從一臺剛下線的機器上拉下一段布料，遞給許哲。
“老板，您看，這就是我們現在主打的產品，‘祥云’紋，銷路還算可以。”
那是一塊寶藍色的錦緞，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
看著還行。
許哲接過來，手摸上去幾秒，眉頭便不易察覺地皺了起來。
手感生硬，紋理呆板。
祥云的圖案雖然繁復，卻像是電腦打印出來的一樣，沒有一絲一毫的靈氣。
這哪里是云，分明是一團團凝固的死物。
這種面料，可以做裝飾品和中低檔服飾。
但要拿去跟那些現在流行的歐洲奢侈品牌一較高下，無異于螳臂當車。
這就是一塊“死”了的布。
許哲的內心已經給出了評判。
“怎么樣，老板？這批布……”
韓美荷看著許哲一言不發，心中那點微弱的希望之火，也隨著車間里的冷風，一點點熄滅。
許哲輕輕搖頭，將布料遞了回去。
“的確只能算是中低檔面料，我需要更加高檔，活著的面料，要有生命力的那種！”
韓美荷嘆氣，眼中的失落濃得幾乎要溢出來。
“好吧……那我這里就沒有你想要的了，之前的蜀錦都已經銷出去了，沒有積壓的，你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韓美荷心里難受，見許哲也很失落的樣子多嘴問了一句。
“對了，還不知道你要高端的蜀錦做什么呢？想買去定制衣服嗎？”
許哲搖搖頭。
“韓廠長，我是要用它去跟一群看不起我們中國布料的外國人比一比，看看到底誰的布料，才稱得上是真正的頂級！”
什么？
和外國人比？
韓美荷有些驚訝，“是國際上有什么比賽嗎？”
這些天來，她被追債的電話、工人的工資、銀行的催款單壓得喘不過氣。
早已忘了自己曾經也是一個懷揣著要把蜀錦技藝發揚光大的織女。
雖然她現在已經不做手工生產的蜀錦了，但蜀錦之美在韓美荷的心里，一直是第一！
國外的那些布料，又怎么可能和華夏的這些非遺傳承相比！
許哲搖搖頭，“不是，是國外的紡織企業到國內來采購，這算是外貿生意吧。”
“對方看不起我們的布料，我是打算找出高檔的布料，好好打打他們的臉的！”
韓美荷聞言，眼里閃過一絲思索。
她突然說道：“我姐夫家可能還有三年前廠里最后一批手工料子，你要是出得起價錢，我可以帶你去試試！”
“不過我姐賣不賣給你，這我就不知道了！”
“是嗎？那就麻煩韓廠長帶路了，我到了自己去說！”
許哲有些驚喜。
半小時后，桑塔納停在了一棟居民樓前。
韓美荷帶著許哲上樓，她的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一個燙著時髦卷發的中年女人，韓美荷的姐姐，韓美娟。
她看到許哲和韓美荷，有些驚訝：“美荷，你怎么來了？這位是……”
“姐，是這樣的……”
韓美荷飛快說明了來意。
韓美娟聞言，上下打量著許哲，眼神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的價值。
聽完后，她抱起雙臂，頭一揚，斬釘截鐵。
“不行，那是我給我女兒留的嫁妝，壓箱底的寶貝，怎么能賣！”
許哲笑了笑，“韓大姐，我愿意按照市面上同等品質蜀錦的價格，再加百分之十，你看可以賣嗎？”
他故意嘆了口氣，“我也不是為了自己的私心，而是不想在外國人面前丟人！”
韓美娟的眼皮猛地一跳。
雖然她也不喜歡外國人吧，但這蜀錦她很看好。
這人工一天才能織那么短短一截的能便宜嗎？
哪怕現在市場上不歡迎，那以后大家生活條件好了，不都喜歡費心思做出來的東西嗎，蜀錦肯定會再一次值錢的。
可許哲出的價也可以。
現在手工蜀錦差不多是四千塊一米，再加百分之十，那就是一米就多四百塊。
韓美娟心瞬間活絡起來，手指不自覺地捻著衣角。
“嫁妝是無價的，不是錢能衡量的，除非……”
她咬牙：“除非再加百分之十！少一分都別想談！”
韓美荷倒吸一口涼氣，剛想說姐姐你太黑了。
比市面上貴五分之一，那就是一米多八百呢！
“可以。”
許哲卻連價都沒還，直接答應。
韓美娟沒想到對方答應得這么痛快，心里頓時有些后悔，是不是要價要低了？
但話已出口，她也不好再多要。
“哎呦，看這位老板就是個爽快人！快，里邊請！”
她扭著腰把許哲迎進客廳，吆喝著讓丈夫去屋里搬東西。
很快，一個沉重的樟木箱被抬了出來。
箱子打開的瞬間，一股沉靜的木香混合著絲綢特有的氣息撲面而來。
韓美娟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卷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錦緞。
隨著油紙層層剝開，一抹流光溢彩的亮色，瞬間照亮了整個客廳。
那是一匹寬約二尺，長不見頭的錦緞。
底色是沉靜的秋香綠，上面用金、紅、藍、白等各色絲線，織出了繁復華麗的“杏林春燕”圖。
燕子或振翅欲飛，或交頸呢喃，姿態靈動，栩栩如生！
杏花層層疊疊，仿佛能聞到芬芳！
整匹錦緞在光線下，色澤流轉，濃而不俗，艷而不妖，美得讓人心顫。
許哲伸出手，指腹輕輕滑過綢面。
那細膩的肌理，溫潤的觸感，仿佛能感受到織造者指尖的溫度和心跳。
這不僅僅是一塊布料，這是一件凝聚了時間與心血的藝術品！
那種東方美學獨有的厚重與靈動，一眼便能擊中人心！
這才是手工織就的高檔面料，比剛剛那種機織的不知好了多少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