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影公司內部審片的小型放映廳里,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銀幕上正播放著《落葉歸根》的最后一個畫面,解曉東的歌聲正在響起。
燈光重新亮起,胡健坐在正中的沙發上,身體微微后靠,雙手交疊放在微隆的腹部。
作為執掌全國電影進出口生殺大權的中影公司一把手,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在這間屋子里,他的一句話,一個眼神,便能決定一部電影的命運,是石沉大海,還是直上青云。
電影結束后,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拿起桌上的紫砂杯,吹了吹氣,呷了一口已經溫吞的濃茶,這才站起身問道。
“都看完了。說說吧,什么感覺?都別拘著,實話實說。”
短暫的靜默后,分管收購的副經理感慨道:“胡總,這片子……有點出乎意料啊。本以為就是個馮曉剛鼓搗的鬧劇,沒想到,內核這么沉。趙本山這回真是脫胎換骨了,你看他最后那個眼神,啥都沒說,又啥都說了。”
另有一人說道:“劇本確實扎實,不是那種胡編亂造的。情感是真摯,尤其是那種苦中作樂的勁兒,拿捏得恰到好處,不過火,不煽情,高級!這種片子,老百姓愛看,是有道理的。”
“嗯,導演手法也挺見功力。馮曉剛第一次獨立掌鏡,能控制到這個火候,敘事節奏穩得住,鏡頭語言也不花哨,難得。看來他背后有高人指點啊,那個星火的方遠,不簡單。”
聽著眾人一邊倒的贊譽,胡健微微頷首。等大家說得差不多了,他沉思一會,然后突然起身,站起來環視眾人。
“既然都覺得好,那……我們考慮一下,選送到國外的電影節去,怎么樣?比如,柏林,或者威尼斯。”
眾人面面相覷,難以置信。
負責國際事務、對各大電影節規則了如指掌的處長率先開口。
“胡總,這……想法是好的,但是不是再斟酌一下?我們今年的重點推送項目,是張易謀同志的《菊豆》。
那片子的影像風格、題材深度,更對戛納那些國際電影節的口味,成功的把握更大。
而且,易謀還有一部《大紅燈籠高高掛》已經成片了,雖然還沒公映,但勢頭非常猛,無論是視覺沖擊力還是文化符號性,都更適合威尼斯啊。
咱們的資源……尤其是送選競賽單元的名額和精力,終究是有限的。集中力量推一部,成功率是不是更高些?”
他的話代表了在場大多數人的顧慮。集中優勢兵力,打好滅戰,這是多年的工作思路。
胡健聽完,沒有立刻反駁,而是又靠回沙發背,反問道:“誰規定的,我們一次只能選送一部片子去沖獎了?好東西,不怕多。百花齊放才是春嘛。”
他想了下,又補充道:“總不能讓外人覺得,我們中國電影,除了老謀子那種濃墨重彩的,就拿不出別樣的好東西了吧?”
“可是胡總,《落葉歸根》已經在國內大范圍公映了,老外那些電影節,都要求是全球首映,才可以入選競賽主單元。”
胡建點點頭:“這個確實有點麻煩。”
他沉思一會,開口道:“戛納和威尼斯,規矩是死的,但事在人為。不過,我們或許有更穩妥的突破口。老劉,柏林電影節的情況,你熟。
你忘了?咱們的《紅高粱》,前年在送去柏林之前,二月份不也在國內上映了嗎?結果怎么樣?還不是拿了金熊!這說明什么?說明柏林電影節更看重影片本身的質量和力量,只要片子足夠硬,規則是可以打破的!”
老劉愣了一下,點頭道:“胡總您這么一說,還真是!柏林那邊,確實相對更靈活一些。”
“還有威尼斯,我們也不要自己先把自己嚇住。去年,臺灣侯孝賢的那部《悲情城市》,不也是在他們他們省內先上映了,最后照樣拿了金獅獎嗎?事在人為!關鍵還是看我們怎么去溝通,怎么去推介!”
眾人紛紛點頭。
“我們不能因為怕困難,就把真正的好東西藏在家里。這部電影,我們一定要送出去,最好要拿個獎。
因為它不僅老百姓喜歡,而且上面的領導看了,也給予了肯定。所以,我們有責任、有義務,把這種能代表當下中國電影多樣性和水準、能打動人的好作品,推介到世界舞臺上去!”
他再度站起身,也沒再召開藝委會開會,直接做出了最終決定:“這樣,老劉,你牽頭,成立一個專門的工作小組。
柏林那邊,作為我們重點攻關的方向,有《紅高粱》的成功在先,他們有一定的接受度,把我們的理由和影片的優勢充分準備好。
威尼斯那邊,也同步去聯系、去爭取,不要怕碰釘子,把《悲情城市》的例子擺出來,說明情況。
《落葉歸根》,必須走出去!這件事,就這么定了。散會!”
馮曉剛自然還不知道這件事,他現在還推著自行車守在電影院門口呢。
他的腿上,脖子上已經被蚊子咬了幾個大包,汗流浹背,但是他毫不在乎。最近他最大的愛好,就是電影結束以后,觀察出來的人流量和偷聽觀眾的竊竊私語。
“這電影真不錯啊!”
“是的!趙本山演的又讓人笑又讓人哭。”
“是啊,不過楊玉瑩在哪呢?不是說她也演嗎?”
“你沒注意啊?就是那個護士。”
“哦哦哦,想起來了。”
馮曉剛等了接近兩個小時,就為了這一刻,一瞬間爽的從腳底到天靈蓋。跟一口氣灌了一瓶冰啤酒一樣。
“這個導演有點水平啊,剪輯、調度、分鏡頭、鏡頭語言都是有想法的,完全看不出來是新人作品。”
嗯?這是?
又一個聲音飄到了馮曉剛的耳朵,馮曉剛爽得都哆嗦了,趕快尋找這個懂行的觀眾。
可惜,這個觀眾很快就走出人流,上了一輛小汽車。
馮曉剛嘆了一口氣。
這個觀眾上車以后,靠在椅背上沉思。
臉頰瘦削,沒有一點點肉,四方四正的臉型,五官刀削一般橫平豎直,如同剛剛出土的兵馬俑。
“易謀,就這電影要跟你的《菊豆》和《大紅燈籠高高掛》一起去競選呢。”
“人家拍的確實好,就《菊豆》的藝術水平,還真不一定比的過他。”張易謀思索一會,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