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像是一層厚重的裹尸布,死死地纏繞著這座詭異的孤島。
秦蕭走在最前面,手里的開山刀已經卷了刃,上面沾滿了各種變異植物綠色的、紅色的汁液。他每走一步,軍靴都會陷進那層厚厚的、像是腐肉一般的苔蘚里,發出令人牙酸的“咕嘰”聲。
“爸爸,風向變了。”
歲歲趴在秦蕭的背上,小臉緊緊貼著那寬厚的肩膀。雖然有著黃金血的加持,但之前的過度透支讓她現在依然虛弱。她的小鼻子微微聳動,那雙恢復了黑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警惕。
“空氣里有硫磺味,還有……臭氧的味道。”
“臭氧?”走在后面的顧北動了動耳朵,那雙豎瞳在迷霧中收縮成針尖大小,“那是高壓電設備運轉時產生的味道。在這種荒島上,不應該存在。”
“看來我們找對地方了。”陸辭推了推鼻梁上已經有了裂痕的眼鏡,看了一眼被楚狂背在身后的暖暖。
暖暖的情況越來越糟。
那些原本被黃金血壓制住的黑色鱗片,此刻正在大面積脫落,露出下面潰爛發黑的皮肉。她昏迷著,眉頭緊鎖,嘴里時不時發出痛苦的囈語。
“必須快點。”陸辭的聲音有些發抖,“她的器官正在衰竭,如果不注射原始血清中和體內的排異反應,她撐不過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
這就是生與死的倒計時。
一行人加快了腳步。
隨著海拔的升高,周圍那些張牙舞爪的變異植物開始變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一般的寂靜。
終于,穿過最后一片迷霧森林,那個所謂的“神廟”,毫無遮掩地展露在眾人面前。
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不是什么古老的遺跡。
那是一座巨大的、通體由黑色金屬打造的金字塔。
它足有百米高,表面覆蓋著一層類似太陽能板的吸光材料,在昏暗的光線下,像是一頭蟄伏的巨獸,貪婪地吞噬著周圍的一切光線。
而在金字塔的頂端,一根巨大的金屬尖刺直指蒼穹,時不時有藍色的電弧在上面跳躍,發出“滋滋”的聲響。
“這他媽是神廟?”沈萬三瞪大了眼睛,手里緊緊攥著那把只有幾發子彈的手槍,“這簡直就是外星人的基地啊!永生會這幫孫子,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建這么個玩意兒,得花多少錢?”
“這不是錢的問題。”楚狂瞇起眼睛,看著金字塔入口處那兩扇緊閉的合金大門,“這是反人類。”
“進去。”秦蕭沒有任何廢話。
他把歲歲放下來,單手持刀,另一只手緊緊牽著女兒。
“老三,護好暖暖。老五,看著顧北。老二,跟緊我。”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扇合金大門。
本以為會有什么高科技的門禁系統,或者是有重兵把守。
但當秦蕭的手剛觸碰到門板時。
“咔嚓——”
一聲輕響。
那扇足有半米厚的合金大門,竟然自動向兩側滑開了。
一股冷氣,夾雜著濃烈的消毒水味和那種特有的、像是某種生物培養液的腥甜氣息,撲面而來。
里面燈火通明。
慘白色的燈光將一切都照得纖毫畢現,讓人感到一種生理上的不適。
這哪里是什么神廟。
這分明是一座巨大的、精密到令人發指的生物工廠。
大廳極其開闊,足有幾個足球場那么大。
無數根透明的玻璃管道在頭頂縱橫交錯,里面流動著各色的液體。
而在地面上,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成百上千個巨大的圓柱形玻璃罐。
每一個罐子里,都充滿了淡綠色的營養液。
而在那些液體中,懸浮著一個個赤裸的人體。
不,準確地說,是胚胎。
從只有拳頭大小的肉團,到已經發育完全的嬰兒,再到幾歲大的孩童……
他們閉著眼睛,身上插滿了管子,隨著液體的流動微微起伏。
“這……這是……”雷霆作為一個老刑警,見過無數血腥的現場,但此刻,他的胃里一陣翻江倒海,雙腿都在打顫。
“克隆人。”
陸辭的聲音冷得像冰,“他們在量產人類。”
歲歲松開了秦蕭的手。
她一步一步,走向離她最近的一排玻璃罐。
那里泡著的,不再是嬰兒,而是已經長到了四五歲模樣的孩子。
歲歲停在一個罐子前,小手貼在冰冷的玻璃上。
罐子里是一個小男孩。
他有著一頭卷發,眼角有一顆淚痣。
歲歲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認識他。
那是三年前,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實驗室里,住在她隔壁籠子里的小哥哥。
他叫卷卷。
他喜歡畫畫,但他沒有紙筆,只能用指甲在墻上刻。
他說,等出去了,要畫一幅大大的太陽。
可是后來,他被帶走了。
醫生說,他是個失敗品,處理掉了。
歲歲以為他死了。
可現在,他就在這里。
而且不止一個。
歲歲轉過頭,看向這一排玻璃罐。
全是卷卷。
十個,二十個,三十個……
一模一樣的卷卷。
“編號C-709,腦域開發失敗。”
“編號C-710,肢體協調性不足。”
“編號C-711,存活。”
每個罐子下面,都貼著冰冷的標簽。
就像是在超市里挑選貨物一樣。
歲歲又走向下一排。
那是小紅,那個喜歡唱歌的小姐姐。
再下一排,是胖胖,那個總是把饅頭省下來分給大家的小胖子。
……
這里泡著的,全是她曾經死去的伙伴。
永生會不僅殺了他們。
還提取了他們的基因,把他們變成了可以無限復制、無限消耗的實驗材料。
“他們……不是東西……”
歲歲的小手在顫抖。
指甲劃過玻璃,發出刺耳的聲音。
那種憤怒,不再是像火山爆發一樣的熾熱。
而是一種極度的冰冷。
冷到了骨髓里。
“他們是人啊……”歲歲喃喃自語,眼淚無聲地滑落,“他們也會疼,也會哭,也會想媽媽……”
“為什么要這么對他們?”
“為什么要把生命變成這種廉價的垃圾?”
秦蕭走過來,蹲下身,想要抱住顫抖的女兒。
但歲歲卻輕輕推開了他。
她抬起頭,那雙大眼睛里,原本的淚水已經蒸發。
取而代之的,是一團正在燃燒的、名為毀滅的火焰。
“爸爸。”
歲歲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決絕。
“我不走了。”
“我要燒了這里。”
“我要把這個吃人的地方,燒成灰燼。”
就在這時。
“啪、啪、啪。”
一陣緩慢而有節奏的掌聲,從大廳的深處傳來。
“真是精彩的發言。”
“不愧是S-001,哪怕看到了這種場景,依然能保持如此強烈的破壞欲。”
眾人猛地抬頭。
只見在大廳盡頭的高臺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穿著灰色長袍的老者。
他的身形很高大,但背有些佝僂。
手里拄著一根銀色的金屬權杖,權杖的頂端鑲嵌著一顆巨大的藍色晶體,正在散發著幽幽的光芒。
他戴著兜帽,臉龐隱藏在陰影里,看不真切。
“什么人?!”楚狂大喝一聲,手中的消防斧已經舉了起來。
“我是這里的守護者。”
老者的聲音很蒼老,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沙啞感。
“也是伊甸園的園丁。”
“歡迎來到生命的源頭。”
他緩緩走下臺階。
每走一步,權杖點地,都會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你們看到的,不是地獄。”
“這是未來。”
老者張開雙臂,仿佛在擁抱那些玻璃罐里的克隆體。
“人類太脆弱了。”
“生老病死,情感羈絆,這些都是進化的絆腳石。”
“而在這里,我們可以剔除那些無用的基因。”
“我們可以制造出最強壯的戰士,最聰明的學者,最完美的工人。”
“只要有足夠的原料,我們就能創造出一個沒有痛苦、沒有死亡的新世界。”
“放屁!”沈萬三氣得渾身發抖,“你管這叫新世界?這他媽就是個屠宰場!你把人當豬養嗎?!”
“豬?”老者笑了,“在高等生命眼中,低等生命和豬有什么區別?”
“你們這群凡人,又怎么能理解神的旨意?”
秦蕭把歲歲拉到身后,手中的開山刀橫在胸前。
“我不管你是神還是鬼。”
“把你手里的原始血清交出來。”
“否則,我就讓你變成死人。”
“血清?”老者停下腳步,距離眾人只有不到二十米。
他微微抬起頭。
一只枯瘦的手伸出來,緩緩摘下了頭上的兜帽。
“你是說,能夠修復基因崩潰的‘神之淚’嗎?”
“它就在我手里。”
隨著兜帽落下。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就連見多識廣的陸辭,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張臉。
那根本不能稱之為臉。
左半邊,是一張布滿皺紋、老人斑的老人面孔,慈眉善目,甚至帶著一絲悲憫的微笑。
而右半邊……
完全是機械!
沒有皮膚,只有冰冷的銀色金屬骨骼。
右眼是一顆散發著紅光的電子眼球,正在不斷地縮放、聚焦。
臉頰的肌肉被液壓傳動桿代替,隨著他說話,發出細微的機械運轉聲。
甚至連那半邊的頭骨都是透明的強化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那顆還在跳動的大腦,上面插滿了電極和芯片。
這是一個半人半機械的怪物!
“自我介紹一下。”
老者那半張人臉在笑,半張機械臉卻毫無表情。
“我是機械大祭司。”
“也是……永生會的第一代實驗體。”
“想要血清?”
他舉起手中的權杖,那顆藍色的晶體突然爆發出刺眼的光芒。
“那就來拿吧。”
“只要你們能跨過……神的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