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設銀行上海總行的行長,約了方遠一起吃飯,說見個新朋友。
方遠當然可以拒絕,但是這種面子沒必要駁。
下午,他親了親樂樂,就叫陸峰把他送到了訂好的飯店。
“方老板,好久不見!”一進門,李行長就起身打招呼。
“李行,客氣了?!狈竭h和他握了手,目光往他身后一掃。
他身后還跟著個男人,三十出頭的樣子。
他看見方遠的目光,立刻伸出手。
“方老板,您好!我是史玉柱,久仰大名,今天冒昧托李行牽個線,實在不好意思?!?/p>
方遠笑了。
史玉柱。
這個名字,他當然知道。
“史總,久仰。巨人集團的大名,如雷貫耳。”
“哪里哪里,方老板客氣了。”史玉柱笑道,“咱們坐下聊?”
包間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三個人落座,李建國做主位,方遠和史玉柱分坐兩邊。
酒是茅臺,年份不深,但也算拿得出手。
“來,方總,史總,咱們先喝一杯?!崩钚虚L舉起杯,“今天能請到兩位,是我的榮幸?!?/p>
三人碰杯,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史玉柱很健談。他從巨人集團起家開始聊,聊當年做漢卡的日子,聊后來做保健品,聊巨人大廈的規劃。
“方老板,你是不知道,我們那個大廈,規劃了70層,340米!”史玉柱眼睛發亮,“蓋起來之后,就是中國第一高樓!”
方遠端著酒杯,笑著聽,偶爾點點頭,偶爾問兩句。
他心里清楚,史玉柱不是來聊天的。
八點半,酒喝了兩瓶。方遠靠在椅背上,臉上已經帶了點微醺的紅。飯局也要結束,李行客氣地先告辭。
史玉柱看了他一眼,說:“方老板,要不咱們換個地方喝點茶?醒醒酒?”
來了。
方遠點點頭:“好啊,聽史總安排。”
史玉柱的司機已經等在門口。方遠讓陸峰先回去,上了史玉柱的車。
車子開出去十來分鐘,停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館門口。
茶是上好的龍井,茶藝師泡好后退了出去,房間里只剩下兩個人。
史玉柱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放下,然后看著方遠,笑了笑。
“方老板,今天冒昧約你,其實是有件事想請教。”
方遠也端起茶杯:“史總客氣了,有事直說?!?/p>
“那我就直說了。”史玉柱頓了頓,“方老板,你對保健品這個行業,怎么看?”
方遠挑了挑眉,沒說話。
史玉柱繼續說:“去年,我們巨人的保健品賣了十個億。今年,我們目標是二十個億。這個市場,太大了,太有潛力了?!?/p>
他開始滔滔不絕,講腦黃金的成功,講保健品市場的爆發,講巨人的布局。
方遠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
“方老板,”史玉柱終于說到重點,“有沒有興趣,和我們巨人合作?”
方遠看著他,忽然笑了。
“史總,你是想讓我投資?”
史玉柱一愣,隨即也笑了:“方老板是明白人?!?/p>
“投多少?”
“五千萬?!笔酚裰f,“占股比例可以談。這筆錢,主要用于巨人大廈的建設。大廈蓋起來之后,光是出租,每年就有上億的收益。”
這幫人啊……借錢都非要換個名目……
方遠沒說話,把玩著手里的茶杯,似乎在考慮能不能盤出光來。
史玉柱等了幾秒,見他不吭聲,又說:“方老板,我不是隨便找人開口的。這個圈子,我認識的人不少,但真正有實力、有眼光的,不多。你方老板是其中一個。而且,您方老板的資金,也應該沒啥問題……”
方遠終于放下茶杯。
“史總,我確實有錢,但是我不投?!?/p>
史玉柱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顯然沒想到,方遠會拒絕得這么干脆。一般來說真不想投資,不應該說什么哭窮的話么?他準備了一肚子應對這個話的話術,一句都還沒來得及說。
“方老板,我能問問為什么嗎?”史玉柱的聲音還算平穩。
方遠靠在椅背上,看著對面這個人。
三十三歲,正是最意氣風發的年紀。一手創辦的巨人集團,一年賣十個億保健品,還要蓋中國第一高樓。
這個人,現在還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史總,”方遠開口,“你那個巨人大廈,預算多少?”
史玉柱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方遠會問這個:“兩……兩億多?!?/p>
方遠笑了笑:“兩億多?史總,這話你自己信嗎?”
史玉柱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聽說,你最開始是打算蓋18層,后來改成38層,后來54層,現在70層。”方遠看著他,“每加一次,地基就要重新打。每打一次地基,成本就翻一倍。兩億?你騙誰呢?”
史玉柱的臉色變了變。
方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70層的大樓,不是你們巨人一家能扛得住的。你們去年賣了十個億保健品,利潤能有多少?兩億?三億?夠干什么?”
史玉柱的臉色沉了下來。
“方老板,保健品行業的前景——”
“保健品行業的前景,我不看好?!狈竭h打斷他。
史玉柱愣住了。
“史總,咱們今天第一次見面,有些話我說了,你可能不愛聽。但我還是想說?!?/p>
“你那個保健品,腦黃金,賣得是火。但你告訴我,那東西到底有多大作用?”
史玉柱張了張嘴,沒說話。
方遠繼續說:“咱們都是做生意的,都知道營銷是怎么回事。廣告打出去,概念炒起來,老百姓掏錢買。這事,我干得比你多?!?/p>
“但是史總,你有沒有想過,這東西,老百姓能吃多久?”
史玉柱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一年?兩年?三年?”方遠有點戲謔,“等老百姓發現,吃了幾年腦黃金,腦子也沒變聰明,身體也沒變好,你怎么辦?”
史玉柱終于開口:“方老板,你對保健品行業,有成見。”
“不是成見,是判斷?!狈竭h說,“我投資的行業不少,房地產投了,高科技投了,網絡也投了。但保健品,我不碰?!?/p>
“為什么?”
“因為我知道,這東西的泡沫,遲早要破?!?/p>
史玉柱沉默了。
房間里安靜了很久。
最后,史玉柱站起身,勉強笑了笑:“方老板,今天打擾了。你的話,我記住了?!?/p>
方遠也站起來,伸出手:“史總,保重。未來,您要是想東山……想換個方向的時候,我可以投資。”
兩人握了握手,什么都沒再說。
第二天上午,方遠剛到辦公室,電話就響了。
是宗慶厚。
“方老弟,聽說你昨天晚上見史玉柱了?”
方遠愣了一下:“宗總消息真靈通?!?/p>
宗慶厚在電話那頭笑了:“不是我消息靈通,是史玉柱今天一大早在泰山會上罵你呢?!?/p>
方遠挑了挑眉:“罵我什么?”
“說你年輕氣盛,不懂規矩,不識抬舉?!弊趹c厚笑得更厲害了,“結果你猜怎么著?老柳他們聽完,非但沒幫腔,反而把他奚落了一頓?!?/p>
“哦?”
“柳傳志說,人家不投你,是人家的判斷,你罵人干什么?段永基更直接,說人家一個做文化的,都能看出你那個大廈有問題,你還在這罵街,丟不丟人?”
方遠忍不住笑了。
宗慶厚繼續說:“史玉柱被說得下不來臺,當場就走了。這會兒估計在哪個角落里生悶氣呢。”
這幫人,果然是老江湖。
“老弟,我聽說,你昨晚跟他說的那些話,挺直接?”
“是挺直接?!狈竭h承認,“我說他那大廈不靠譜,說他那保健品遲早要出事?!?/p>
宗慶嘆了口氣。
“老弟,你看得比我遠。”
“宗總,您別這么說?!?/p>
“我是真這么想。”宗慶厚說,“我跟他認識也有幾年了,每次聽他聊那個大廈,我心里都覺得不踏實,但從來沒往深里想。你第一次見他,就把問題點出來了。”
方遠沒說話。
原本以為,老頭是跟自己說個八卦的,沒料到——
“行了,不說他了。方老板,有個事,我想聽聽你的意見?!?/p>
“您說?!?/p>
“你說,咱們在華東這邊,搞一個商會怎么樣?”
方遠愣了一下。
宗慶厚繼續說:“咱們也不能單打獨斗啊。你看,浙江有浙江的圈子,江蘇有江蘇的圈子,上海有上海的圈子,各干各的,沒意思?!?/p>
“您的意思是?”
宗慶厚說:“我們可以搞一個華東地區的商會,當然,只是先期以華東為主,慢慢再往全國發展。有事情可以互相幫忙,有信息可以互相交流,有政策可以一起爭取?!?/p>
方遠握著電話,心里飛快地轉著。
有點意思。
“宗總,您這個想法,挺好的。但是您的圈子都是做實業的前輩,我這個……文化產業,跟大家好像不太搭得上?”
“噯,你方遠的實力能瞞得過我們嗎?娃哈哈的利潤不見得比你們星火高,少來這套了。你給我一句話,干不干?你方老板要是不加入,我們這個華東商會可就有點名不副實了?!?/p>
“行,我聽您的,恭敬不如從命!”
“哈哈,有你這句話,我心里就有底了?!弊趹c厚笑道,“過幾天我組個局,把幾個老家伙都叫上,一起聊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