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眷元年十一月初一,李世輔立于坊州衙署階前,手按腰側雙刀刀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已候了三日,從鄜州傳來的密信就縫在貼身衣襟里,父親李永奇的字跡簡短如刀割:「金主棄北守南,撒離喝將親至坊州,宣諭交割之事。吾兒,機不可失。」
他反復咀嚼這幾個字:父親在鄜州忍了六年,關師古在延安等了三年,吳玠在仙人關弓已上弦,等的就是金國這條防線崩裂的縫隙。如今西夏人奪了會州、蘭州、西寧、積石,金國顧此失彼,索性將秦鳳路南部的岷、階、成、秦、鳳五州當籌碼,要與蜀宋做一筆交易。
交易的條件,他不敢細想,也不愿細想。他只是個坊州都巡檢使,一個被金人「賞識」、常召入府陪獵飲酒的漢人簽軍。他只知道,完顏撒離喝的馬蹄聲已經近了。
「李知州,寶甲拾掇停當哩沒?」親校崔皋低聲問。
李世輔沒有回頭:「停當嘞。」
那不是尋常的寶甲。那是他托人從興元府暗市重金購來的明光鎧殘片,重新綴連成形,甲片間還嵌著幾枚從五國城金兵尸身上剝下的鋁箭鏃:明國造物,輕如枯木,硬逾精鐵。他要用這套甲,把完顏撒離喝請進州廨。請進去,就別想出來了。
酉時三刻,完顏撒離喝的儀仗抵達坊州南門。
李世輔率眾出迎,跪伏于道旁塵埃中。他聽見馬蹄聲停在自己面前,一只穿著烏皮靴的腳踩落地面,然后是完顏撒離喝那帶著些許沙啞的笑聲:「李巡檢,幾個月沒見,你這坊州城倒是整飭得齊整嘞。」
李世輔抬頭,正撞上完顏撒離喝那雙被西北風沙磨得銳利、卻不帶多少戾氣的眼睛。他身后緊跟著一員大將,黑袍鐵甲,身長九尺,青面美髯,手持偃月長刀,如廟中關圣塑像。
「這位詳穩長得可威武,末將斗膽請教個名諱。」李世輔抱拳。
「這是顏盞門都,是我鑲黑旗親軍蒲輦詳穩。」完顏撒離喝語氣平淡,卻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惜才之意,「他哥顏盞羊艾,早年打汴京時歿在陣前。兄弟兩個,都是我大金忠勇的好漢。」
李世輔垂眼,將那句「兄弟兩個都是英雄」說得恭謹誠懇。他確實是敬的。敬敵人,不耽誤殺敵人。
宴席設在州廨后堂。李世輔以「寶甲貴重,恐人多眼雜」為由,請完顏撒離喝獨入內室驗看,顏盞門都持刀隨侍。其余金兵留于前堂,由崔皋、拓跋忠等人以酒肉款待。
完顏撒離喝不疑,他隨李世輔入堂,目光落在那套鋪展于案上的明光鎧,甲片在燭火下流動著冷冽的光澤。他伸手撫過一片胸甲,指尖觸到那枚嵌在接縫處的鋁箭鏃。
「這物……」他頓住。
身后,李世輔已拔出雙刀。
「捆嘞。」
十名披甲壯士從屏風后、梁柱間、幔帳內同時涌出。完顏撒離喝猛然轉身,眼中震驚一閃而過,隨即沉下來,像深冬結冰的渭水。
「李巡檢,這是啥意思?」
李世輔沒有看他。他看著自己手中的刀,刀刃在燭光下如一泓寒水。
「額已經定下主意歸宋。」他說,「今日把你拿住,獻到成都行在。」
完顏撒離喝沒有說話,顏盞門都大吼一聲,揮刀砍向李世輔。兩柄刀在半空撞出刺耳的金鐵交鳴,火星濺落如除夕的碎焰。顏盞門都刀沉力猛,但李世輔更快,雙刀如狂風驟雨,逼得門都連退三步。
顏盞門都心知不敵,虛晃一刀,欲護完顏撒離喝奪門而出。李世輔側身搶上,左手刀格開顏盞門都的刀鋒,右手刀背重重磕在完顏撒離喝膝彎處。
完顏撒離喝悶哼一聲,單膝跪倒。李世輔反手扯住他的后領,將他拖翻在地。
「捆嘞。」
顏盞門都孤身殺出府門,翻身上馬,向南狂奔報信。李世輔追至階前,望著那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收刀入鞘。
他回頭看了一眼被綁縛馬背的完顏撒離喝。金帥的辮發散落,臉上沒有驚惶,也沒有憤怒,只是用一種復雜的、近乎審視的目光,看著這個二十出頭、剛剛親手擒下大金一旗之主的年輕人。
「走西門。」李世輔翻身上馬,雙刀交叉懸于腰側,「出城。」
追兵至洛川時,李世輔已在此候渡。舟船誤期。對岸無人應聲,只有暮秋的河水緩緩東流,帶起一片蒼茫的霧靄。
他回望來路,塵土飛揚中,顏盞門都的馬蹄聲如催命的戰鼓。身后,合荅雅率三十余騎正從側翼包抄。
李世輔拔刀,策馬迎向顏盞門都。兩騎相交,刀鋒碰撞三次。顏盞門都的長刀沉重,適合馬戰,卻不及李世輔的雙刀靈變。三十合后,顏盞門都刀法漸滯,李世輔一刀挑飛他的頭盔,第二刀擦著他頸側掠過,削下一綹散亂的辮發。
顏盞門都勒馬后退,喘息粗重,卻未再進。合荅雅掄斧趕到,又與李世輔戰二十合,斧法被李世輔的雙刀絞得七零八落,狼狽敗退。
李世輔收刀,策馬緩緩退至河岸高地,下馬,將完顏撒離喝從馬背上解下,靠在一棵歪脖子柳樹旁。追騎在百步外逡巡,不敢再逼。
完顏撒離喝靠著樹干,仰頭看著暮色四合的天際,忽然笑了。
「李巡檢,你把我擒住,打算咋介送我去蜀中?」
李世輔沒有回答。他蹲下身,從完顏撒離喝散落的衣襟內,摸出一封以蠟密封的黃綢。
「這是甚?」
「你自己瞅。」完顏撒離喝的聲音很輕,像在談論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李世輔挑開火漆,展開紙張。
燭頭軍、金國天眷皇帝御璽的朱紅印文,在暮色中如一滴凝固的血。他逐字讀下去,讀到「岷、階、成、秦、鳳五州歸宋」,讀到「蜀宋下詔招安河東王荀、李彥仙、高勝、石子明諸部」。
他的手頓住。
「這……」他抬起頭,聲音干澀,「這是啥時候議定的?」
「上月嘞。」完顏撒離喝閉上眼睛,「燕京已經派人去蜀中。趙構應下的條件,就是這道詔書。你在太行山、呂梁山、中條山打‘岳’字旗的那些兄弟,如今快被‘招安’哩——不是去燕京,是去成都。」
李世輔沒有說話。
他想起了五臺山、呂梁山、中條山,想起了高勝、王荀在岢嵐聯名發布的《告河東父老書》和兩河忠義巡社。想起了那些剪了辮子、舉著宋旗、在金國河東腹地浴血奮戰的義軍。他們打的是「岳」字旗,等的是岳太尉北伐,盼的是重見漢官威儀。
等來的,是一紙從成都發出的「招安」詔書。
他想起父親李永奇。父親在鄜州忍了六年,從壯年忍到鬢發如霜,就是為了等一個「歸正」的機會。他派自己潛伏在完顏撒離喝身邊,就是為了等這一日——擒其狼主,獻于闕下,讓天下人看看李家父子的心還是紅的。
可現在,他手里攥著金國皇帝的退地詔書,心里卻涼得像吞了臘月的延河水。
「你把我擒去蜀中,」完顏撒離喝睜開眼,語氣平靜,「趙構會咋處置我?」
李世輔沒有回答。
「他會以禮相待。」完顏撒離喝替他答了,「爾格派人送我回燕京,表示議和的誠意。而你……」他看著李世輔,「你私下擒了大金旗主,差點壞了兩國合作防明。趙構不會殺你,但他會把你當棄子,交給我們處置。要么流放,要么賜死,你自己挑。」
李世輔握刀的手在抖。
「你胡日鬼。」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額擒的是金寇,是占額疆土、殺額同胞的仇敵。朝廷咋會……」
他沒有說下去。
完顏撒離喝沒有辯駁。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李世輔,像看著一個溺水的人,在冰冷的水里掙扎,卻不肯伸手去抓那根飄來的浮木。
「李巡檢,」他輕聲道,「折一支箭咯。」
李世輔抬起眼。
「我不殺一個京兆的人。」完顏撒離喝說,「不害你骨肉一分一毫,追兵今夜就撤。你放我回,我踐這個諾。」他頓了頓。「你信不過大金,信不過趙宋,總該信得過我。」
李世輔沒有看他。他拔出腰間短刀,削斷自己弓弦上的一支箭羽。
斷箭落在完顏撒離喝馬前的塵土里,像一截被命運折斷的指骨。
「放你回去。」他的聲音很輕,「要是違了今日的約……」
他沒能說出后半句。
完顏撒離喝拾起斷箭,收入懷中。他沒有再說一個字。
李世輔翻身上馬,雙刀入鞘,沒有回頭。
身后,完顏活女識得完顏撒離喝語聲,率眾迎回旗主。金兵的追騎如潮水般從洛河岸邊退去,蹄聲漸遠,暮色四合。
他獨自策馬向北,手中還攥著那封染了他體溫的羊皮紙。
父親在鄜州等他。關師古在延安城頭,箭囊里還藏著那十二支淬了毒的三棱透甲錐。吳玠在仙人關,弓已上弦,單等延安火起。
他不知道該如何告訴他們:那火,還沒點起來,就已被人用一紙退地詔書,澆滅了半邊。他只知道,今夜延州的月光,會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