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輸咯啊……”
楚緯四仰八叉地躺在被汗水與塵土浸透的地面上,望著灰蒙蒙的天空,口中發出一聲近乎呢喃的嘆息。
他本想著借這場比試,拔掉心里那根埋了多年的刺,卻沒成想,舊刺未除,反被對方用更鋒利、更耀眼的方式,扎得更深、更痛了。
“呵……呵呵……”
幾聲干澀的低笑從他喉嚨里擠出來,帶著幾分自嘲,幾分難以言說的苦澀。這笑聲在突然安靜下來的訓練場上,顯得格外清晰。
“哈哈……哈哈哈……勞資輸咯!輸得心服口服!”
他猛地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一躍而起,動作依舊利落,只是起身時微微晃了一下,顯示著內腑受創不輕。他隨意抹去嘴角的血跡,黑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目光掃過夏柳青時,復雜之色一閃而逝。
“行咯!熱鬧看完咯!”楚緯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聲音恢復了慣常的粗獷,對著四周還沒散盡的下屬們揮著手,像是驅趕蒼蠅一般,“都瓜兮兮地圍到這兒搞啥子嘛!都沒得正事要做咯?該練功的練功,該巡邏的巡邏!散了散了!”
“嘿嘿嘿……處長,要得嘛!”
“楚頭兒,好生休息哈!”
見楚緯中氣尚足,還能罵人,鐵特處的弟兄們心下稍安,哄笑著應和,三三兩兩地散去,只是臨走時,不少人仍忍不住回頭,瞟一眼剛剛大發神威的夏柳青。
他憑什么呀!
不過,今兒這熱鬧,看得可太值了!
楚緯不再理會眾人,轉身,朝著辦公室的方向走去,背對著眾人擺了擺手,聲音帶著不容置疑:“夏柳青,梅金鳳,還有你們幾個……跟我來辦公室一趟。”
他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依舊挺直,卻莫名透出一絲落寞。
這場敗北,顯然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云淡風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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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鐵特處負責人辦公室內,還是符陸、馮寶寶、凌茂、夏柳青、梅金鳳這五人,與楚緯相對而坐,但氣氛與初來時已截然不同,少了幾分試探與緊繃,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復雜與……塵埃落定后的沉寂。
符陸的注意力早已不在眼前的暗流涌動上。他看似安靜地坐在一旁,黑溜溜的眼珠卻微微轉動,心神早已沉入體內,悄無聲息地引導著剛剛捕捉到的那一縷奇異“靈機”。
方才他硬接二郎神格反噬,看似吃了虧,實則不然。
他身無孽債,福緣深厚,那蘊含神威的金光雖帶來劇痛,卻更像一種純粹的“警告”與“排斥”,并未附著詛咒或陰損手段,疼痛過后便迅速消退,未傷根本。
真正讓他心動的,是夏柳青卸下神格面具、周身澎湃愿力如潮水般退去時,那被吸引而來的奇異“靈機”。
他心念微動,丹田赤丹悄然旋轉,一縷極其精純、帶著溫潤凈化意境的赤金色火焰,如同最靈巧的觸手,自經脈中探出,小心翼翼地纏繞上那一縷縷無形無質、卻蘊含磅礴靈機的愿力碎片。
“嗤……”
赤火與愿力接觸的剎那,發出微不可聞的輕響。
愿力中殘留的、屬于無數香客的雜亂念頭與信仰烙印,在至陽至純的赤火灼燒下,如同冰雪遇暖陽,迅速消融、凈化。
而愿力最本源的那股精純能量,則被赤火溫柔地包裹、提煉,化作涓涓細流,反哺回符陸的赤丹之中。
整個過程悄無聲息,發生在符陸的心體之間,只有馮寶寶對符陸的身上發生的事情,隱隱有所察覺。
“什么玩意兒?!入職申請——!?楚黑子!你龜兒腦殼沒得問題嘛?!”夏柳青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的捧著一張入職申請表,“我們來,是為了徹底脫離全性那個爛攤子!是求個清白身!你倒好,轉頭就讓我們進入另一個籠籠頭?!”
他這反應,三分是真驚、兩分暗喜、剩下的全是早有預料的表演。
果然,下一句話,夏柳青便圖窮匕見,臉上的神情全部都收斂起來,換上了一副近乎憨厚的、帶著商量意味的笑容,語氣軟了下來:“要不…這樣,楚處長,你看行不行?我一個人簽!加入你們!從今往后,生是單位的人,死是單位的鬼!鞍前馬后、赴湯蹈火,絕無二話!”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掏心窩子”的懇切:“金鳳兒就算了,她一個女流之輩,受不了這份約束,你就高抬貴手,讓她安安穩穩過幾天清凈日子,行不?”
其實夏柳青早有預料這種狀況的發生,下一句話,他便暴露了自己的目的,“要不這樣……我加入!金鳳兒不用,你看這樣,行不行?”
這變臉速度,堪稱一絕。
“哼哼!”楚緯從鼻孔里重重噴出兩股氣,黑臉沉得像鍋底,手指關節敲得桌面咚咚響,“愛簽不簽!你以為勞資這里是開善堂的嗦?憑啥子要白白動用資源,幫你們兩個全性妖人擦屁股、洗底子?天下哪有楞個便宜的事!”
他身體前傾,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夏柳青:“想上岸?可以!但是要立下規矩!”
“既然要借官家的勢力和名頭保平安,那就要守官家的章程!真當是請你們兩位回來供起嗦?想自由自在,回你的全性耍去!”
夏柳青被噎得一時語塞,臉色陣青陣白。楚緯這話,戳中了他的軟肋。他正想再爭辯,一直沉默的梅金鳳卻輕輕拉住了他的手臂。
“老夏,莫爭了。”梅金鳳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淡然,她看向楚緯,眼神清澈,“楚處長,這申請表,我們倆……一起簽。”
梅金鳳看向夏柳青,語氣溫和卻堅定:“有個正經身份,行事就有個度,有個章法。有了這層身份,往日恩怨,官面之上,自有人替你擋下大半。這道理,你難道想不明白?”
她輕輕嘆了口氣,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再說了,有我在旁邊看著,你也…不會那么累。”
夏柳青張了張嘴,看著梅金鳳那雙通透的眼睛,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心中暗涌:金鳳兒啊,我哪能不知道這是眼下最好的路!我爭這一遭,就是不想把你再卷進這是非圈,想讓你真真正正地自由自在啊!
楚緯見狀,黑臉上緊繃的肌肉微微松弛了幾分,但語氣依舊強硬:“算你們還有點自知之明!既然梅金鳳同志表了態,那這事就這么定了!以后,你們就是我西南鐵特處的外勤人員,受紀律約束,聽調遣行事!別再想著那些江湖散漫的做派!”
夏柳青和梅金鳳先后簽下了字,楚緯也抓起鋼筆,唰唰兩下在申請表上簽下大名,力道透紙背,仿佛蓋棺定論:“手續我會盡快辦妥。以后,你夏柳青,就是我西南鐵特處的一員!至于具體工作安排……”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夏柳青一眼,“看你表現!”
嘿嘿!你很會打嗎?你回答有個屁用啊出來混是要有勢力,有背景。
符陸不知為何,符陸不知怎的,竟從楚緯那黑臉上看出了幾分吳彥祖式的痞帥……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如同一個時代的句讀。從今往后,兇伶夏柳青,便要在這官家的條條框框里,尋他的“自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