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那門房小廝便一路小跑著回來了,臉上的神情比之前更加恭敬。
“林總管,我們家老爺有請,您隨我來。”
“有勞了。”林鈺點點頭,跟著他走進了這座深宅大院。
尚書府果然氣派,亭臺樓閣,雕梁畫棟,一步一景,處處都透著低調的奢華。
下人們來來往往,見到林鈺,都紛紛躬身行禮,顯然是得了吩咐。
小廝將林鈺領到一間茶房,請他坐下,又奉上了上好的香茗,這才躬身退下。
“總管稍坐,老爺馬上就到。”
林鈺點點頭,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甘醇,回味悠長。
但他知道,這杯茶……不好喝。
他靜靜地等著,心里盤算著待會兒該如何應對。
蘇德這個老狐貍,肯定不會輕易相信自己。
自己一個太監,跑到他府上來談生意,他不起疑心才怪。
果然,林鈺一杯茶還沒喝完,茶房的門便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個身穿緋色官袍,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留著三縷長髯的中年男人,在一眾家仆的簇擁下,龍行虎步地走了進來。
他雖然年紀不小了,但腰背挺得筆直,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不怒自威,正是當朝工部尚書,蘇德。
林鈺連忙放下茶杯,起身行禮。
“林鈺參見尚書大人。”
蘇德走到主位上坐下,卻并沒有立刻讓林鈺起身,而是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品了一口,這才抬起眼皮,淡淡地掃了他一眼。
“你就是林鈺?”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這就是下馬威。
林鈺心里跟明鏡似的,但面上卻依舊保持著謙卑的姿態,躬著身子,恭敬地回答:“回大人的話,在下正是林鈺。”
蘇德對太監沒什么好感。
在他看來,這群閹人大多都是些趨炎附勢、狐假虎威的小人。
尤其是眼前這個。
年紀輕輕就當上了麟德殿的總管,還深得自己女兒的信任,甚至能拿著女兒的親筆信,直接來找自己。
除非他有通天的本領,否則一定也是靠獻媚上位的。
蘇德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聲響,一下一下,都敲在林鈺的心上。
“虞兒的信,老夫看了。”他頓了頓,目光如炬地盯著林鈺,“只是老夫有些不明白,她好端端的,怎么會想起要做什么……彩票站?”
來了,正題來了。
林鈺知道,這是蘇德對他的第一次試探。
他不能慌,更不能有絲毫的退縮。
他抬起頭,迎上蘇德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說道:“回大人的話,此事并非娘娘心血來潮,而是在下斗膽向娘娘進的言。”
“哦?”蘇德的眉毛一挑,“這么說,是你這個奴才在背后唆使本官的女兒?”他的語氣,陡然轉冷。
一股無形的壓力,瞬間籠罩了整個茶房。
林鈺卻像是沒感覺到一樣,臉上依舊掛著淡淡的笑容。
“大人言重了。我只是覺得此事于國,于民,于蘇家,皆有百利而無一害,這才斗膽向娘娘提議。娘娘深明大義,覺得此事可行,才寫下親筆信,讓我來向大人您分說分說。”
“哼,說得比唱得還好聽。”蘇德冷哼一聲,“于國于民?老夫倒想聽聽,一個勞什子的彩票站,如何能利國利民?”
“大人,這彩票站賺的錢,我們可以拿出一半上繳國庫。”林鈺的聲音,擲地有聲,“如今國庫空虛,漠北戰事又起,處處都要用錢。若有了這筆錢,陛下便可高枕無憂。這,算不算利國?”
蘇-德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沒想到,眼前這個小太監,竟然有如此見識,一開口就說到了點子上。
國庫空虛,這是朝中人盡皆知的事情,而漠北即將又要起戰事。
李萬天為此已經愁得好幾天沒睡好覺了,常常在養心殿熬通宵,否則也不會不來看望蘇芷虞。
若是真能有一筆額外的收入補充國庫,那確實是天大的功勞。
李萬天也能稍微喘口氣。
林鈺見他神色動搖,繼續趁熱打鐵:“至于利民,那就更簡單了。百姓只需花兩文錢,便有機會獲得百兩白銀。如此一來,窮苦百姓便多了一條改變命運的路。這,算不算利民?”
蘇德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林鈺說的,很有道理。
但他還是不放心。
他盯著林鈺,沉聲問道:“聽起來倒是不錯。只是,這彩票站的利潤,當真有你說的那么大?別到時候一個月才上繳幾百兩,那可就好事變好笑了,陛下也不會同意的。”
“大人放心。”林鈺自信一笑,“其中的門道我早已想得一清二楚。保證是穩賺不賠的買賣。而且,這彩票站,我不希望由朝廷出面,而是希望由尚書大人您,以私人的名義來做,蓋工部制作的彩票專屬印章。”
“什么意思?”蘇德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意思就是,這彩票站是您蘇家的產業。”林鈺的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您想,若是您出面,以工部尚書的名義為朝廷分憂,為百姓謀福,這名聲傳出去,您在朝中的威望,豈不更高?到時候,您再將賺來的錢,捐給國庫,陛下知道了會怎么想?滿朝文武,又會怎么看您?”
蘇德的心,猛地一跳。
他被林鈺描繪的這幅藍圖,徹底驚住了。
名利雙收!
這小子,不僅是個做生意的奇才,更是一個玩弄權術的高手!
他忽然想起端午節的時候,自己女兒就是靠這小子從外面買來的詩,才贏得了陛下的歡心。
如今,女兒又有了身孕,這可是蘇家天大的喜事!
是蘇家未來幾十年榮耀的保障!
而眼前這個小太監,似乎就是女兒的福星。
他看林鈺的眼神,終于變了。
從最初的輕視和懷疑,變成了真正的審視和重視。
這個年輕人,或許真的能成為蘇家的一大助力。
他不想浪費女兒的好意,更不想因為自己的偏見,而錯失一個天大的機會。
自己在官場沉浮半生,形形色色的人見過太多,但像林鈺這樣,年紀輕輕卻心思縝密、眼光毒辣的太監,還是頭一次見。
這小子,絕非池中之物。
他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用杯蓋拂去茶沫,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給林鈺施加壓力。
茶房里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凝滯。
林鈺也不著急,就那么靜靜地站著,臉上掛著從容的微笑,仿佛吃定了蘇德一定會答應。
過了許久,蘇德才放下茶杯,緩緩開口:“你說的,倒也有幾分道理。只是,此事事關重大,一旦出了差錯,不僅是老夫,就連整個蘇家都會被牽連進去。你憑什么讓老夫相信你?”
這是最后的試探,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林鈺知道,他必須給蘇德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
他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大人,就憑……娘娘肚子里的那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