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爾卓德的荒蕪雪原上,曾靜臥著失落的雪人文明,所留下的巨大廢墟。
遙遙望去,古老巨石傾頹的輪廓宛如遠古怪物的骸骨,在永不停歇的凜冽風雪中沉默。
永夜天穹之上,星光黯淡,漫天的雪花搖曳,壓得天地幽暗低沉。
“威朗普,我們這是跟丟了目標了嗎?”
忽地,一聲清脆的童音打破死寂沉悶的環境,似是為這般永夜黑暗帶來一抹希望。
努努蜷縮起身體,緊緊地趴在威朗普寬大溫暖的背上,落下的積雪幾乎將他蓋成了一個雪團子。
但他毫不在意,小手依然信賴地摟著雪人毛茸茸的脖子。
聽到男孩聲音里那絲不易察覺的焦急,威朗普的頭顱微微一側,眼中閃過近乎人性的柔和光彩。
它從喉嚨深處發出低沉而安撫的咕嚕聲。
“啊,他們就在前面不遠了,對嗎?”
努努立刻明白了伙伴的意思,他壓低聲音,語氣卻變得異常堅定。
“我們必須得救他們出來。”
努努回憶起不久前意外遇到的景象,努力地壓制內心深處的怒火。
徹骨雪夜里,一群陌生可怕的無情劫掠者們突然出現,洗劫了一個她曾去過的熟悉部落。
這些臭名昭著的壞家伙們嗜殺成性,不僅屠戮部族戰士,搶走了部落貯存的賴以生存的物資,更是帶著幾個特殊‘孤兒’離開。
然而,這群劫掠者未曾察覺。
在他們離開后,暗中正有人緊緊跟隨著他們的足跡,一路追尋,企圖尋找到他們老巢。
嗚哩!
威朗普用一聲輕柔的低吼作為回應,巨大的腳掌在雪地上踏出無聲的痕跡。
而在他們的背后,還有一個高大強壯,身披厚實斗篷的身影,緊緊跟隨。
即便是厚重的衣物也掩蓋不住其背后巨大武器的輪廓,沉默得如同雪原本身的一部分。
......
凜冽朔風狂嘯,卷起鵝毛般的雪花,幾近掩蓋雪原上的任何痕跡。
努努似是有些忍受不住寒冷,哪怕裹著溫暖的裘衣,依舊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口中呼出的白氣瞬間消散在風中。
下一瞬間。
他感受到絨絨的毛包裹而來,將四周刺骨的寒冷驅退。
“別,威朗普,千萬不要動用魔法力量。”努努急忙伸手,輕輕撫摸著雪人脖頸溫暖的毛發,示意不要亂動。
“他們可能會感知到。”
威朗普輕輕搖頭,嘴里發出低沉而固執的咕嚕聲,藍色的大眼睛在雪夜中閃爍著警覺而智慧的光芒,緊緊盯著前方。
“你是說他們停下了嗎?”
努努從伙伴的肢體語言中讀懂了信息,凍得通紅的面龐上瞬間浮現出驚喜。
他直起身,先是回頭望向那個在風雪中,如巖石般沉默跟隨的高大身影。
“布隆叔叔,要跟緊了,我們將要潛入到敵人的腹地。”
隨即,努努轉向前方,望著黑暗陰影,深吸一口凜冽的空氣,喚醒倦怠的身體。
他那小小的手掌向前一揮,仿佛握住一柄鋒利無匹的劍刃,用清亮而堅定的聲音喊出他與威朗普玩耍時的誓言。
“拔劍,威朗普——”
“我將刺破山風!”
威朗普聽出伙伴語氣的怒意,輕輕甩了甩毛絨的腦袋,淡藍色的漣漪撫平黑暗,指引著他們前行的方向。
身后,布隆依舊披著堆滿雪花的厚實的篷,但黯淡星光落下,映照出一角冰冷堅固的深藍盾牌。
黑暗環繞,時間隨著星光逝去。
努努和威朗普越過漫天風雪,終在攀過一座山丘后,見到一座依靠山腳建造的沉寂村落。
“是這里!”
努努的腦海里似是有一個聲音響起,告訴他所尋找的地方就是這里。
“這是什么地方?”
努努趴在威朗普的頭頂,撥開雪白毛發,神色警惕地觀察著遠處的沉寂村落。
細碎的黯淡星光裹著片片雪花垂落,卻只能讓他見到一片朦朧虛幻的陰影。
沒有埋伏。
如果四周有埋伏或者陷阱的話,努努早就能看到了,因為寒冷之中他能看到任何人的呼吸。
“是棄兒之村!”
布隆邁步走來,沉重的腳步聲在雪地中停下。
他掀起堆積著雪花的兜帽,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的堅毅臉龐,曾洋溢著熱情的眼睛,此刻卻宛如凍湖般幽深,凝視著陰影里死寂的村落。
“棄兒之村?”
努努仰起頭,望著神色肅穆的布隆,湛藍色的眼睛里滿是疑惑。
“傳聞中冰霜守衛部族為收留孤兒所建立的村落?”
在弗雷爾卓德這片殘酷的凍土之上,遭受凜冬侵蝕的無家可歸者數不勝數。
因此,冰霜守衛部族在霜衛要塞的陰影下,建立起這座名為棄兒之村的避風港,為那些失去父母,無家可歸的孤兒帶去一絲微弱希望。
村外,是噬人的冰原。
村內,則是秩序下的庇護。
“是的,至少名義上是的。”
布隆的聲音低沉得如同遠山的悶雷,帶著壓抑的憤怒。
他想起曾經走過的諸多部落,聽過太多的祭司用最華麗的詩歌,贊美冰霜女巫·麗桑卓的‘仁慈’。
這些祭司們稱頌棄兒之村的孤兒們生活安穩,幸福美滿,從不缺少食物,將棄兒之村比作宛如神國般的地方。
但現在......
“呼——!”
布隆重重地吐出一口白氣,目光帶著前所未有的銳利,仿佛是要穿透遠方村落沉寂的寧靜。
“但現在看清了,這地方不過只是冰霜守衛部族精心編織的偽善面具。”
“而在面具底下,隱藏的是一座吃人不吐骨頭的囚牢!”
他的聲音因壓抑的怒火而顯得有些沙啞,同時,一段不久前血腥的記憶涌入腦海。
在弗雷爾卓德的達阿爾馮,沖天的火焰燃燒著木質房屋,一伙裝備精良的劫掠者,如餓狼般撲向戰火余燼下的戰母和部落戰士。
若不是他恰好去探望妹妹......那些部落孩子的命運將陷入黑暗。
他不敢再繼續想下去。
“所以啊,那些所謂的無家可歸的‘孤兒’......”
布隆的拳頭無意識地攥緊。
“恐怕很多,就是這場黑暗陰謀本身……制造出的血腥產物!”
“這……怎么可能?!”
努努失聲低呼,純凈的藍色眼眸里布滿震撼與迷茫。
布隆所描述出的黑暗,幾乎要沖垮他內心對世界的美好認知。
“走吧,我們親眼去看看偽善下的真相。”
布隆不再多言,率先邁開堅定的步伐,走向眼前這座死寂的村落。
寒風吹起厚重的斗篷,背負的巨大武器露出輪廓,是一面寬闊厚重的深藍盾牌。
盾牌表面鐫刻著古老的符文,幽藍色暉光隱現。
在盾牌的左右兩側,各有一只象征著力量和守護的羊角浮雕。
左側的雖有磨損,卻依舊完整,右側的早已殘破斷裂,散發著不屈蒼茫的野性氣息。
“威朗普,我們跟上。”
努努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用力抱緊了雪人溫暖的脖頸。
然而,與這份依賴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瞳孔深處幾近化為實質的幽藍怒焰。
布隆的話語如同一柄利刃,深深刺入純凈的心靈里,給這位天真勇敢的弗雷爾卓德英雄帶來非同一般的變化。
......
永夜的天穹上,黯淡的星光頗為費力地滲透云層,似綿綿細雨般垂落,為死寂的村落覆上層層神秘詭異的薄紗。
布隆緊握著手中的堅實巨盾,厚重靴底踩在積雪上,無聲前行。
努努將小臉深深埋進威朗普溫暖厚實的毛發里,只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四周。
出乎意料,預想中的伏擊并未出現。
就像是眼前的村落空無一人,只留下一具冰冷的空殼,佇立在冰原之上。
布隆無視這令人不安的異常,與努努和威朗普先后踏入這片死域。
剛進入村落內部,他的腳步忽然頓住,右手中的巨盾隱現一抹晦暗的幽藍輝光。
“我嗅到死亡的氣息,很濃郁。”
布隆低沉的聲音打破了死寂,銳利目光掃過四通八達的幽暗小路和那些如同墓碑般林立的石屋。
“還有充滿憎恨的怨念,像是巨魔的臭味,那么的令人作嘔。”
“咕嚕——!”
威朗普發出壓抑的低吼,隱現湛藍輝光的眼眸,直接洞穿昏暗的環境和彌漫的死亡詛咒氣息,落在村落最中心高聳的石屋上。
“有活人的氣息……在里面!”
努努瞬間領會,手中的臻冰長笛如利劍般指向目標,笛身散發出凜冽的寒意。
威朗普不再猶豫,龐大的身軀如山岳般移動,看似笨重,卻悄無聲息地碾過黑暗,逼近石屋。
布隆緊隨其后,巨盾微抬,肌肉緊繃,隨時可以進入到防御姿態。
死亡的帷幕已然揭開,或許真相就在眼前的棄兒之村里。
......
刺骨的狂風如同鞭子,抽打著殘破的窗戶。
冰裔孤兒的臉頰已經在流血的邊緣,蒼白的鼻尖綴滿冰凌,仿佛輕輕觸及就會悄然碎裂。
是一小時?還是兩小時?
時間在這極寒中早已失去意義。
“無所謂了,一切都無所謂!“
冰裔孤兒低垂面龐,發出夢囈般的低語。
因為只要她閉上雙眼,就會在夢境里見到宛如夢魘般的女巫。
永不降下的落日,勾勒出可怖女巫的剪影,她騎乘著一頭冰霜、骸骨和黑魔法構成的巨獸,身上披的華美長袍如同剛剛落下的雪。
帶著長角的頭罩遮住了她的雙眼,卻讓人感覺她正“凝視”著星空。
“是她,她又來了!”
冰霜女巫在冰裔孤兒夢境中的每一次登場,都像一場精心編排的殘酷戲劇。
“我見到黑暗,而黑暗在戰栗。”
冰裔孤兒繼續低語,睫毛已被呼出的水汽徹底凍結,如同覆蓋了一層脆弱的冰殼。
現在,想要破冰睜開眼會很疼,但她必須睜眼。
因為貼得越久,就越難撕開。
忽地,冰裔孤兒喊出了聲,感覺到溫熱的血順著臉頰淌下來。
她慌忙跑到窗邊,掰下一根冰棱,朝它呵出一口白氣。
借著呼出的熱氣,她用力地反復擦拭冰面,直到模糊的倒影漸漸清晰。
眼角的傷口并不深,對于擁有寒冰血脈的她而言,只不過是寒風留下的點點痕跡。
但下一秒,冰裔孤兒的呼吸驟然停止。
在結霜的冰鏡反射中,她驚恐地發現,這座石屋里早已不止她一人。
不知道是昨夜,還是晨曦,在她陷入夢境的時候,幾道面黃肌瘦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角落里。
他們蜷縮著發抖,幽藍色的晨曦映照出一張張遲鈍麻木的干裂面龐。
冰裔孤兒意識到,這不是幻覺。
這些新來的“孤兒”,皮膚呈現出半透明的藍色。
他們的動作柔弱而僵硬,仿佛正努力喚醒不聽使喚的關節。
冰裔孤兒認出他們的身份,和她一樣——
是寒冰血脈!
“好冷,好餓……”
角落里,新來的孤兒發出夢囈般的低語,聲音像是從冰層下傳來,幽幽目光落在冰裔孤兒的流血面龐上。
“我……沒有食物。”
冰裔孤兒手腳并用地向后挪動,試圖掩飾內心翻涌的恐懼。
確切的說,她不想成為食物。
“但...但這里是棄兒之村,你們應該聽過……會有食物提供。”
“棄兒之村!”
聽到冰裔孤兒的話語,哪些麻木的藍色眼眸里,瞬間迸發出異常璀璨的暉光。
“相信我,會有的。”冰裔孤兒點了點頭,聲音干澀地補充道。
“不止食物,還有保暖的衣服。”
說完,她陷入死寂,將自己縮進最陰暗的墻角,像受驚的幼獸,開始仔細觀察這些新來的“同伴”。
或許是石屋內的聲音引起外面的注意,約莫盞茶的功夫后,冰霜守衛們給新來的孤兒們送來還算豐盛的食物和厚實的毛氈。
歡呼聲和喧鬧聲響起,孤兒們紛紛涌沖向擺放的食物和毛氈,混亂漸起。
而冰裔孤兒沒有上前,趁著短暫的混亂,她悄無聲息地貼近門縫邊緣,屏息凝神。
寒風呼嘯,冰霜守衛們急促的腳步聲響起,夾雜著某些部落哩語,以及隱約可聞的刀劍敲擊聲。
“遠方傳來消息,有人在暗中追查這些‘孤兒’的蹤跡。”
“指向雪人的哨戒……很可能驚動了努努和威朗普。”
“不止是他!有人附近的老酒館里看到了布隆的身影!”
“目標也似乎是我們......”
“布隆?努努和威朗普?”冰裔孤兒幾近要捂住自己的嘴,干裂的嘴唇輕輕顫動。
她曾在部落的篝火前,聽過關于布隆的傳奇故事,那位像山一樣可靠的英雄。
至于努努和威朗普,雖然她暫時還沒聽過,但聽冰霜守衛們的交談,或是新出現的弗雷爾卓英雄。
冰裔孤兒垂下眼簾,名為希望的微光,驟然刺破冰裔孤兒凍結的心湖。
“呵呵,黑暗與虛無,終將無法吞噬寒冰……”
然而,這剛剛燃起的火苗,卻在接下來的對話里,徹底澆滅。
“……我們需要布下陷阱。”
“用‘誘餌’……釣起這些被譽為英雄的‘獵物’。”
“把他們永遠留在棄兒之村,沉入要塞的最深處……埋葬掉所有秘密。”
剛升起的希望如琉璃般碎裂。
冰裔孤兒神色蒼白,嘴唇顫動,手里凝結的冰棱“啪”地滑落在地。
“不……絕對不能讓……”
嗒!嗒!嗒!
沉重而有序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瞬間驚醒了失神的冰裔孤兒。
她像受驚的小獸般蜷縮進最陰暗的墻角,死死捂住嘴巴。
厚重的石門推開,冷風襲來。
四名全副武裝,氣息冰冷的冰霜守衛踏入屋內,環顧四周。
他們冰冷的目光來回掃過,如同挑選貨物般,精準地帶走了幾名看起來還算強壯的孤兒。
剩下的孩子們只能瑟瑟發抖地擠在一起,眼睜睜看著同伴被帶走,空氣中只剩下無聲的恐懼在蔓延。
“又開始了嗎?”
冰裔孤兒望著離去的身影,低垂下眼眸,輕聲低語。
就像之前,再也不會回來。
時間如雪花般紛亂,帶著太陽落入到無垠群山,黑暗再度降臨大地。
吱呀!
尖銳刺耳的門扉聲響起,打破寂靜的黑夜,也驚醒昏昏欲睡的冰裔孤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