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鎮小學,昏暗的油燈懸掛在教室頂部,在風暴中搖晃的燭火映照出一雙雙遲疑的面孔。
漁村合作社的村民們徹底陷入了巨大的道德困境之中。胸腔里燃燒著對趙四一伙的憤怒和鄙夷,恨不得立刻沖上去將他們撕碎。
但眼前這些老弱婦孺凄慘的模樣和哀切的哭求,又像一根根針,扎得他們心里難受,生出濃濃的不忍和同情。
都是靠海吃海的漁民,平素都在一個鎮子上買糧食、副食品,也算是低頭不見抬頭見了。
如果不是蕭山,那這些人今天的遭遇,也同樣會是漁村老少們的遭遇,處在同樣的立場他們又能去求助誰呢?
他們只是因為幸運而遇上了蕭山,又有什么資格去看不上因運氣不好而遭災的鄰村人呢?
“操他媽的趙四……真不是個東西!天打雷劈的貨!”一個中年漁民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罵道。
“可……可那些老人孩子……看著是真可憐啊……”他旁邊的婆娘小聲嘀咕,眼神里滿是憐憫,“你看那娃娃,臉紅的……”
“是啊……估計真是餓壞了病壞了……造孽啊……”
“可他們剛才還想搶我們的!要不是山子哥回來……”
“但那也是被趙四那幾個牲口逼的吧?你看那幾個老漁民,路都走不穩了,像是能搶東西的人嗎?”
“咱們的藥和糧食也不多啊……這鬼天氣,救援也不知道啥時候來……”
“唉……這咋辦啊……”
眾人議論紛紛,聲音壓抑而充滿矛盾。剛才那股同仇敵愾、拼死一搏的銳氣,在面對更復雜的情感和現實困境時,不可避免地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無力感和迷茫。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不由自主地、帶著依賴和詢問,投向了那個從始至終都穩如磐石、仿佛能扛起一切的男人——蕭山。
“山子哥……這……這他娘的叫什么事兒……”柱子也為難地看向蕭山,手里的棍子無力地垂了下來,臉上滿是憋屈和糾結。
林菀一直被蕭山牢牢護在身后,他寬闊的脊背像是最可靠的屏障。此刻,她小心翼翼地探出些許視線,看著對面那些在風雨中瑟瑟發抖、如同驚弓之鳥般哭泣哀求的老弱婦孺。
尤其是那個年輕母親懷里臉色異常潮紅、哭聲微弱近乎呻吟的嬰兒,她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攥住,揪痛不已。
她是瀚海集團的千金,從小錦衣玉食,接受精英教育,在談判桌上運籌帷幄,見過商業世界的殘酷傾軋,但從未如此刻這般,直面如此赤裸裸、血淋淋的人間慘劇和道德困境。
災難放大了人性的惡,如趙四;但也凸顯了生命的脆弱和無奈,如眼前這些無助的婦孺。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濕的空氣,強壓下對趙四那伙人極度的厭惡和殘余的恐懼,輕輕拉了一下蕭山濕透的衣袖,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絲清晰的懇求和不忍。
“蕭山……趙四他們……罪有應得,死不足惜。但是……”
“那些老人和孩子……還有那個生病的嬰兒……確實是無辜的。”
“外面風雨這么大,環境這么惡劣,如果……如果我們真的不管他們,尤其是那個孩子,恐怕……恐怕真的熬不過去…………”
她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表達得足夠清晰。
她抬起頭,看著蕭山線條冷硬的側臉,眼神復雜,既有對弱者的深切同情,也有對他即將做出的最終決定的期待,以及一絲隱隱的不安。
她怕這個男人會出于絕對的理性或憤怒,做出過于冷硬的抉擇。她知道他有權這么做,但她的心會因此感到難受。
所有的目光都沉重地聚焦在蕭山身上。他沉默地佇立著,像海邊歷經風浪的礁石。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掃過趙四那躲在人后、因為詭計得逞而露出得意獰笑的丑惡嘴臉。
掃過那些助紂為虐、此刻卻眼神飄忽、底氣不足的混混。
最后,深深地落在那些真正無助、哭求聲嘶力竭的老弱婦孺身上,尤其是那個氣息奄奄的嬰兒。
窗外,狂風撕扯著一切,暴雨砸落的聲音如同戰鼓擂響,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反而顯得避難所內的對峙更加壓抑和緊迫。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每一秒都充斥著風雨聲、哭泣聲和沉重的呼吸聲。
蕭山的眉頭緊緊鎖成一個川字,眼神深邃如夜海,仿佛在急速地權衡著利弊,進行著最艱難、最殘酷的抉擇。他的沉默,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壓抑的沉默在教室里蔓延,幾乎令人窒息。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終于,蕭山緊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他深邃的目光從那些無助的老弱婦孺身上收回,再次冷冷地釘在趙四臉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墻,直刺對方心虛的靈魂。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異常沉穩、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石子投入水中,激起層層漣漪,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柱子。”
“在!”柱子立刻應聲,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去。把咱們煮的藥湯抬過來。”蕭山的指令簡潔明確。
柱子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沒有絲毫猶豫:“欸!好!”他立刻招呼兩個后生,快步走向教室角落,那里放著漁村帶來的一些應急物資。
此時一口大鐵鍋正架在臨時搭起的土灶上,掀開鍋蓋,鍋里咕嘟咕嘟地翻滾著姜黃色的藥液。
這話一出,不僅是趙四那邊的人,連漁村自己這邊也有不少村民露出了詫異的神色。
趙四臉上的得意笑容瞬間僵住,轉化為錯愕和不解。他搞不懂蕭山想干什么?服軟?不像。耍花樣?
漁村村民中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山子哥?這……”
“真要分給他們啊?”
“可是……”
蕭山沒有解釋,目光依舊冰冷,繼續下達指令,聲音提高了幾分,確保所有人都能聽見:“受傷的,還有……”
他特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那個發燒的嬰兒,“發燒的孩子,可以過來,每人先喝一小碗暖暖身子,頂一頂。”
“排隊!誰要是敢哄搶——”他的聲音驟然變冷,如同冰錐,“直接踢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