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山注視著陳老叔的臉,仿佛要從他的臉上讀出每一分不滿和敵意。
但無論他怎樣看待自己,蕭山必須要把他想說的話都說出來。
“老叔你聽好了,我蕭山從海里賺來的每一分錢,都是我拿命搶來的。”
“我也是做了那么多年的漁民,您真覺得隨便一個什么人,靠著運氣,就能空手從海里掏出錢來嗎?”
蕭山指著墻上的破洞,狂暴的風雨從洞中穿過,打濕兩人的面龐。
“您看看這個風,您看看這個雨,我們在海上可沒少見過這樣的情景,可哪一天像今天這樣,幾乎要斷送我們這片臨海地區(qū)所有人的性命!”
“這些年我在海上一次次遭遇危險的時候,有誰在我身邊幫我?”
“是,您說合作社沒有帶著您,可是您不也放棄了合作社嗎?”
“當初我們挨家挨戶地告知大家,只要加入合作社就能掙錢!”
“我們一遍一遍地說,可是那么多的人一遍又一遍地不信,仿佛我們是想要騙他們的錢似的!”
“如今合作社起來了,靠著瀚海集團,靠著我們?nèi)逅泻献魃绯蓡T的艱苦奮斗。”
“掙的每一分錢上都沾著我們的汗水,難道在你眼里就變成了運氣嗎?”
陳老五愣在了原地,他確實有牢騷,他確實很難受,但這個牢騷和難受,從來都不是針對蕭山的。
他慌忙地擺手:“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您也不是這個意思,但你有一句話說的沒有錯,合作社本就是我希望能夠讓全村人一起致富的。”
“可如今卻把一些人給拋下了。除了那些滿心的鬼點子,想要制造紛爭的人之外。”
“也有不少像您這樣,因為一時猶豫而錯過了入社機會的人。”
“在這里我以合作社帶頭人的身份向你保證,”蕭山用力的錘擊了一下自己的胸膛,“只要你們愿意和大家一起努力奮斗,共同富裕,那么什么時候入社都不晚!”
“哪怕像李老三這樣的人,只要他愿意改惡從善,我們就愿意給他一次機會!”
陳老五的嘴唇哆嗦了起來,他從來都沒有想到,蕭山居然能有如此寬宏的胸襟。
而自己這樣的行為,簡直就是在他的后面捅刀子!
陳老五緊緊抓著蕭山的胳膊,蕭山從他的手上,感受到了一種無法抑制的顫抖。
“山子,山子!我老陳這一輩子,其實沒做過什么虧心事!”
“我跟那些想要搗鬼的家伙,像宋七、李癩子那幫人不一樣!他們整天歪門邪道,想要賺錢,又不想干活!”
“我不一樣!我不一樣,我愿意干活,拼了我這把老骨頭,只要能讓合作社好起來,讓我死我都值!”
陳老五真誠的心傳達到了蕭山,心里最后的扣子解開了。
蕭山攙扶著一瘸一拐的老人,兩人要趕在那巨大的、幾乎可以摧毀一切的洪水之前,逃離這片危險的漁村范圍。
雨水打在兩人的背上,順著他們的衣服滴滴答答的流在地上,寒冷刺骨。
但此刻蕭山的心里卻有一種松了一口氣的溫熱感,他當然知道自己的這些叔輩,都是看著他長起來的。
父母在自己小的時候,就為了保護村子而犧牲了,如果沒有老村長和這些長輩們對自己的呵護,還不知道自己現(xiàn)在是什么樣子。
說不定也已經(jīng)向李賴子他們那樣,成了混跡于各個村子和魚市的流氓二道販子。
正是因為這些長輩們敢與天斗、與海斗的不服輸?shù)木瘢抛屖捝讲还苡龅绞裁礃拥娜耍几腋麄兌芬欢罚?/p>
哪怕是天崩地裂,海嘯滔天,有著鎮(zhèn)海印,我也不怕他!
在兩人好不容易從屋子里鉆出來時,身后的房子轟隆一聲徹底倒塌。
鍋碗瓢盆,還有砌起來的土灶,都與天花板一同沉進了泥水里。
蕭山攙扶著嚇傻了的陳老五,向著更安全的地方走去,在他的心里也難以控制的一陣后怕。
假如他們剛才還在找那一個不知道放在了哪里的鐵盒子,恐怕此時此刻,他們就已經(jīng)與那一堆破桌子、爛椅子一起被砸成了肉泥。
縱然鎮(zhèn)海印可以在一定范圍內(nèi),控制雨水與風勢,但畢竟沒有辦法硬扛得了那用石磚砌成的房頂。
兩人緩緩的向村外走去,就在即將離開村子的時候,陳老五才終于緩過神來,他意識到自己剛剛的行為差點把蕭山也一起害死。
也許他是被蕭山以德報怨的做法所震撼,也許是在經(jīng)歷將死之局而幸存之后的大徹大悟。
陳老五一邊被蕭山拖著走,一邊嘴里絮絮叨叨的說著什么,那模糊的后悔與歉意最后演變成了難以自制的哭喊。
“山子……山子!老叔我……老叔我豬狗不如!我對不住你!我不是人!”
“我剛剛竟然還那樣罵你們!我簡直是,讓王八在心上鉆了個洞!”
“你說的對,錢就是王八蛋,沒了還能賺!要是命沒了就啥都沒了!”
“咱合作社好!你山子是好樣的,是老叔我瞎了狗眼!”
“我當初就應該……”
他說著說著,聲音變得更加的嘶啞和哽咽,仿佛是意識到了什么,眼淚難以控制的從他的臉上滑下。
“我想起來了……山子,我想起來了……”
此時的蕭山,已經(jīng)將全部的心神都用在尋路之上,鎮(zhèn)海印的力量在全面地釋放著。
風暴、雨水,在他的身邊的一定范圍內(nèi)被微微偏移,使得兩人身上只是時不時的淋著一些毛毛細雨。
而沉浸在悲痛與懊悔之中的陳老五,卻完全沒有注意到。
聽到蕭山輕輕的嗯了一聲,陳老五喘著粗粗氣:“我,我想起你爹媽了。”
“當年……當年他們就是為了回去救人,才被風給……”
陳老五想要控制自己顫抖的聲音,那不是因為恐懼或是寒冷,那是因為他緊緊咬著牙,憤怒地難以自制。
“那個時候村子里也有人在那嚼舌根,說他們傻……說他們?yōu)榱藙e人不值得。”
“我……我不是東西,我沒說過這樣的話,可我心里也這樣嘀咕過!”
“可現(xiàn)在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山子,你跟你爹媽是好人,是真正的好人!是天大的好人!”
“你們就是我們漁村的脊梁骨!”
“老叔我當年昏頭昏腦,活生生的糊涂蛋!我現(xiàn)在跟你爸媽道歉,我不是東西!我跟你道歉,我不是東西!”
老人一邊說著,竟然一邊想要掙脫蕭山的攙扶,想要在雨水里給蕭山跪下。
蕭山死死拉住他,聽到老人這遲來了多年的懺悔,蕭山也難免心頭一陣酸楚,眼眶也微微發(fā)熱。
父母的犧牲一直是他心中深深埋藏著的痛與驕傲。
此刻當年舊事被重提,并在這樣一個場景下,代替自己的父母得到了他人的認可與道歉,蕭山的心中只是百感交集。
“老叔您不用說了,都過去了。”
蕭山的聲音也有些嘶啞:“我的爹媽,要是知道我今天能救您回去,他們也一定會欣慰的。”
“抓緊,咱們馬上就要到了。”
兩人在泥濘的山路上跋涉,轉(zhuǎn)過一道拐角,蕭山已經(jīng)能看到高地上的小學的輪廓。
盡管那小學的教室看起來也是搖搖欲墜,布滿了窟窿,但好歹也是一座可以堅守的要塞。
而在他們的身后,妄圖毀滅一切的巨浪,也將在不久之后,吞噬所有活著的人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