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啦刺啦。
舟城，一處破舊油膩的小飯館里，正前方放著一臺老舊的電視機，里面蕭山的身影正隨著雪花，晃動。
“授予蕭山同志‘江省文物保護英雄’榮譽稱號！獎勵人民幣一萬元！”
“一、一、一萬？”徐正國原本正準備端起碗，他看著面前清湯寡水的陽春面，腦門直突突，忽然想砸了！
這碗面，兩毛錢！放在以前他看都不會看一眼，甚至喂狗都會覺得嫌棄。
可現在……卻甘之若飴！
他只要能咬著牙，將面一點點喝了進去，最后連湯都填了個干凈，這才抬頭，惡狠狠的盯著屏幕上的那個男人。
準確的說，是那張寫著一萬的大支票牌和大紅花上，眼睛都快紅了！
“他一個臭打魚的，憑什么！憑什么啊！他有什么資格？！不就是走了狗屎運嗎？！”怒火中燒里，他下意識拿起手中的大碗，想砸下去。
手腕卻被一只鐵鉗似的大手，穩穩扣住。
“徐大公子，怎么最近火氣這么大？”胡三咧嘴笑了笑，露出滿嘴被劣質煙熏黃了的牙齒。
他裹著件油光程亮的夾克，小眼睛滴溜溜轉個不停：“一萬塊啊……一眨眼那小子竟然成為了萬元戶……要是咱哥倆能夠有這么多，也能南下去干點大事業了！”
說著，他另一只手在桌布下動了動，悄無聲息的摸出了一把彈簧匕首……
“咔嚓”一聲輕響，嚇得徐正國一個激靈：“你、你、你想干嘛！這可是違法的你知道不！”
“違法？徐大公子不會忘了，自己被這家伙害成了什么樣子吧？想想你爸，想想你們家，想想你那個廠子！”
聽著胡三的話，徐正國的喉嚨里逐漸發出一道道‘嗬嗬’的聲音！壓抑著怒火！
屈辱、憤怒、不甘、怨恨！等等一個個情緒就像是毒蛇似的，直接吞噬掉了他的理智。
賴以為倚仗的父親，倒了，家產也被抄了，此前那些稱兄道弟的朋友，現在也都避他如瘟神！
只有身上這件皺巴巴的襯衫，是他最后的體面了。
所以在胡三一句句話語中，他慢慢轉身，看著電視機里蕭山意氣風發的模樣，牙齒咬的咯咯響！
憑什么？憑什么這個他連正眼都不會瞧一眼的、奪了他老婆的臭打魚的！能站在云端？
憑什么！
他深深吸了幾口氣后，猛地抬頭，看向對面：“好！干他丫的！花襯衫幾個兄弟，我還能聯系到！”
……
“滋滋……經過省人民政府決定，特別聘請蕭山同志為研究所正式……“
轟！
舟城一處商店，前面圍了一群人。密密麻麻，男女老少，各式各樣的都有。
在聽到最后這句話后，眾人猛地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哈哈哈！我舟城也有英雄了！”
“漁民英雄！這可是咱舟城嘞！”
“是呀，說出去咱臉上都有光了嘞。”
“不過……你們覺不覺得蕭山這個名字，似乎有點耳熟？”
“耳熟……我想起來了！他好像是市長家的女婿！就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那個許國強許市長！”
“女婿？可別給他們許家臉上貼金了，放著這么一個大紅花不要，反而倒貼什么公子，眼光是真差勁……”
說著說著，那人下意識抬頭看向了人群外。那里，一道看起來有些狼狽的身影，默默牽著個小孩子，朝人群外走去。
他只是看了一眼便繼續投身電視，滿臉欽佩。
這個年代，百姓對于真正的英雄，都是懷揣著最崇高的敬意的。
而離開的身影，自然是許曼，和蕭秀秀。
身后放肆的大笑，就像是一柄尖錐，狠狠刺在了她的心頭。那群人笑的、夸的有多么熱烈，她就有多么狼狽。
許曼想不通，為什么好端端的，許家突然就這樣了？而蕭山卻突然成了大英雄，人人敬仰？
似乎……一切的起點都是在那個飯點的中午，徐正國！
對！都怪徐正國！
想到這里，許曼拽緊了蕭秀秀的手，辨認了個方向快步離去。
她要找徐正國要一筆賠償，然后——再去找蕭山！
……
漁村。
“我說什么來著……山子這孩子打小就不一般！現在驗證了吧！”老王頭咧著嘴，露出豁了牙的笑容，他吧嗒著旱煙袋，噴出一口煙圈，眼圈也有些泛紅。
“那當然！山子啊，我看行！”劉老漢也跟著點點頭，笑得合不攏嘴。
“你們快看！提到漁村了！哈哈哈俺們漁村也是上電視了嘞！”
“不行，我得趕緊把我家那小子弄過來，讓他看看，他老爹也是上過電視的人了哈哈哈！”
他們本就是受過蕭山恩惠的人，再加上現在還成了省城的大英雄，夸起來那叫一個不遺余力。
尤其是老張叔，作為村長同時也是對蕭山予以厚望之人，他更是激動的說不出話來！只是不住地用力拍打著旁邊人的肩膀，滿是繭子的老手，顫抖不已。
嘀嗒，嘀嗒。
忽然間，一滴渾濁的老淚，順著他臉上的溝壑流淌了下去，掉在地上，濺起一片灰塵。
沒有人知道，他此時的感受，有多么深切！漁村窮了一輩子、苦了一輩子，他本以為就這樣了，可沒成想老了老了竟然突然出了一位民族英雄！
就算是在整個江省，都算個人物了現在！
蕭山不僅改變了自己被遺棄的命運，甚至還帶著漁村一起上了電視！這個年代能上電視的可都是本事！是榮譽！是真正的集體榮譽！
漁民英雄！
這四個沉甸甸的大字，足以讓所有輕視、看不起、嫌棄他們的人，都閉嘴。
他抬頭，看著電視機里那個沉穩有力的青年，下意識伸手觸了觸，這——就是他們村的山子！
電視機中，蕭山此時正對著話筒講話，聲音不大但卻十分的沉穩有力，字字句句之間沒有豪言壯語，也沒有暢想未來，有的只是簡單的表示了對國家、對組織、對村子、對幫助過他的人的感謝。
同時也表示會發揮漁民的特性，會繼續為保護國家海洋文化遺產而奮斗！
單單是這份簡單的樸實和赤誠，就贏得了電視機內外所有人的敬佩！
從這個時候開始，蕭山的名字在江省開始傳播。
很快，表彰大會結束后熱烈的氣氛，還未散去。
省里的領導，很是喜歡這個沉穩的青年，在孫局、李所的牽頭下，在省禮堂安排了一場‘慶功宴’。
蕭山本想拒絕，他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返回漁村了，當然最后也還是老老實實的吃了頓省禮堂的食堂飯，味道確實不錯。
慶功宴雖然普通，但也是人情往來，他沒辦法真的拒絕！
吃完告別后，他剛走出省禮堂側門，就看到一個穿著考究的、帶著金絲眼鏡、梳著大油頭的中年男子，款款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