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我帶她去了西湖。
我把車停在附近,我們沿著湖岸往斷橋方向走。
俞瑜手里攥著那個黑色小相機,走走停停,“咔嚓咔嚓”按著快門。
“顧嘉你看,那棵柳樹長得真有意思!”
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裙擺在微風里輕輕飄蕩。
我始終跟在她身后兩三步的距離。
看著她。
看著她的裙擺被湖風吹得貼在小腿上,勾勒出纖細的線條。
看著她扎起的丸子頭偶爾散下幾縷碎發,在臉頰邊晃動,和岸邊垂柳的枝條一起搖曳。
可腳步越來越沉。
我忽然不想再往前走了……
以前,周末的時候,艾楠偶爾還是會換上喜歡的漢服,拽著我一起來散步。
感覺現在像是在故地重游。
哪怕此刻站在我身邊的是另一張臉。
可那些藏在記憶深處的畫面,還是會不受控制地冒出來。
像湖底沉淀多年的淤泥,被腳步攪動,一點點浮上水面。
愛情這東西,先來后到真的很重要。
重要到后來者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踩著前任的腳印。
重要到每一次心動,都要先跨過心里那道名為“過去”的坎。
“顧嘉?”
俞瑜忽然停下腳步,轉回頭看我。
我回過神:“怎么了?”
“應該是我問你怎么了吧?”她歪著頭,“從剛才到現在,你一直心不在焉,我猜猜啊……以前和艾楠也來過這兒,所以觸景生情了?”
我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后,我緩緩開口:“俞瑜,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男人不喜歡太聰明的女人。”
“那你呢?”她盯著我的眼睛,反問道:“你喜歡聰明的女人嗎?”
我移開視線,看向她身后不遠處幾個正在拍照的姑娘。
她們穿著短裙。
腿很白。
“我是渣男,”我說,“來者不拒,漂亮就行。”
“你倒是對自己有很直觀的認識。”
“我這人一向如此,”我聳聳肩,“從不掩飾自己。”
“呵呵。”忽然,她伸出手,拉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前拽,“走了走了,趕緊去拍照了!”
“急什么?”
我被她拉著,腳步踉蹌了一下,“斷橋就在那兒,它又不會跑,安靜等著每個旅客過來拍照。”
“有個老年旅游團要過來了。”
我轉頭一看。
果然,一群穿著統一紅色短袖、戴著紅色遮陽帽的大爺大媽,正浩浩蕩蕩朝這邊移動。
“來就來唄。”
“這些大爺大媽一到景點就不走了,”俞瑜撇撇嘴,“還吵吵鬧鬧的,影響拍出來的照片效果。”
“那就等他們走了再拍,反正我們的時間很多。”
“斷橋一直是那個斷橋,可等的時間太長,最初的激情總會一點點被消磨掉,最后變得索然無味。
我不想因為等待,毀掉心里那點兒熱情。”
她拽著我,小跑起來。
風迎面吹來,掀起她白色的裙擺,也吹亂了她的頭發。
發絲在空中飛舞,和岸邊垂柳的枝條一起搖曳。
我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在陽光下躍動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悸動。
而且……
我總覺得,她剛才那句話,說的不只是斷橋。
像是在說別的什么。
跑到斷橋邊,俞瑜松開我的手,舉起相機,對著斷橋,“咔嚓咔嚓”拍了幾張。
然后,她轉過身,朝我招手:“顧嘉,你過來!”
我走過去。
“站這兒,”她指著橋頭一塊青石板,“我給你拍一張。”
我配合地站過去,雙手插兜,看著鏡頭。
俞瑜舉起相機,透過取景框看著我。
可她遲遲沒有按下快門。
就那樣舉著,呆呆地看著我。
“拍完了沒?”我等得有點不耐煩,“眼睛都干了。”
她從隨身背著的帆布包里掏出錢包,從夾層里抽出一張照片,照片有些年頭了,邊角已經泛黃,表面也有細微的折痕。
是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那種老式相紙。
她看看照片,又看看我。
“太像了。”
“什么太像了?”我好奇走上前。
她把照片遞給我。
我接過來。
照片里是一男一女,背景就是斷橋,站的位置……恰好是我剛才站的那個位置。
男的穿著那個年代流行的寬松西裝。
他一手叉腰,另一只手隨意地搭在旁邊女孩的肩膀上。
臉上帶著笑,笑容里有點痞。
我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忽然反應過來。
“這是……你爸?”
“嗯。”俞瑜點點頭。
我又看向他旁邊那個姑娘。
想必這就是她媽了。
女孩穿著白色的連衣裙,長發披肩,雙手背在身后,微微低著頭,表情羞澀。
兩人靠得很近。
我盯著照片看了幾秒,然后抬起頭,看向俞瑜:“這是……你爸和你媽?”
俞瑜點點頭。
我仔細打量著照片里的楊樹華,“你爸年輕的時候……挺帥啊。”
這是實話。
楊樹華年輕時的模樣,確實稱得上英俊。
個子高,皮膚白凈,五官端正,笑起來那股痞壞勁兒,很容易吸引女孩子。
而她媽媽……
很漂亮。
是那種溫婉的、內斂的漂亮。
站在楊樹華身邊,更顯得嬌小可愛,像只被保護得很好的小白兔。
“我爸年輕的時候帥吧?”俞瑜問。
“帥。”我如實回答,“不過……”
我轉過頭,看著她,咧嘴一笑:“沒我帥。”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
“你看我干什么?”我被看得有點不自在。
“跟你很像。”她說。
“哪兒像了?”
“一樣高,一樣帥,一樣的……”她頓了頓,吐出一個字,“渣。”
我差點兒被自己口水嗆死。
“你這叫什么話?”我瞪著她,“怎么能把我和楊樹華那個老東西相提并論?再說了,我長得可比他年輕時帥多了。而且,我不算太渣吧?”
俞瑜呵呵一笑。
“帥是更帥,但你倆對待感情的態度,半斤八兩,五十步就別笑一百步了。”
我更不樂意了。
“至少,我不會跑路。”
“是嗎?要不是當初我攔著,”她慢悠悠地說,“某個無賴恐怕現在已經死在了拉薩的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
一句話,把我噎得死死的。
操!
她說的……好像沒錯。
仔細想想,我和楊樹華,還真沒什么本質區別。
都是遇到事就想逃,都是把爛攤子丟給別人,都是只顧自己那點破情緒。
唯一的區別是,他跑了,我沒跑成。
因為她在江邊拉住了我。
如果當時她沒拉住……
那我跟楊樹華,就真是一模一樣了。
我尷尬地摸了摸后腦勺,把照片遞還給她,轉開話題,“行了行了,不跟你爭這個。”
我從她手里拿過相機,目光在周圍掃視一圈。
橋頭不遠處,一個年輕男人拿著相機正蹲在地上拍荷花。
我走過去。
“哥們兒,幫個忙?”
他抬起頭,推了推眼鏡:“什么事?”
“用我們的相機,”我把手里的黑色小相機遞過去,“幫我們拍張照片,拍好了,給你一百塊錢。”
男生立馬接過相機:“沒問題!”
“拍不好不給錢的。”
“放心,”男生拍著胸脯,“我攝影社的,水平絕對夠。”
我走回俞瑜身邊,拉著她走到她爸媽當年站的那個位置,然后,我學著她爸照片里的姿勢,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俞瑜轉過頭,看著我。
“別看我,”我說,“看鏡頭。”
俞瑜抿了抿嘴唇,轉回頭,看向那個拿著相機的哥們兒。
然后,她慢慢地把雙手背到身后。
那一刻,陽光正好。
湖風吹過來,她的裙擺和發絲輕輕飄動。
“咔嚓!”
快門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