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要誅殺晉公?”
許多人大驚失色,還有很多人沒搞明白情況,或者說不敢相信,直到他們聽見宇文憲親口喊出,那份懸著的心才終于死了。
“天子要殺晉公?晉公做錯了什么?”
“莫慌!晉公肯定還活著,堅持守住,等待晉公!”
禁衛中出現一定程度的混亂,響起紛紛擾擾之聲,宇文護的心腹小聲下著命令,無非是許諾效忠晉公則升官加爵,宇文護在周國這些年,威望總比一個小皇帝更高,只要他還沒死,他的招牌就仍好用。
因此宇文憲并不打算給他們反應的時間,大喊著:“宇文護暗通高齊,謀權篡位,毀太祖之基業,朕實不能相容!”
“前者乙弗貴、獨孤信為其逼死,賀若敦有能名將,因其逼迫而奔走東國,就連朕兄魯國公被俘亦有其參與,不誅此朝奸,周國永無寧日!若君等自擬周之忠臣,當舉兵應朕,共討奸賊!”
豆盧寧也在下方喊著:“獨孤信之子獨孤羅已效力東國,魯國公的妻妾亦被送去,爾等若想對高氏俯首稱臣、妻女為人淫弄,大可阻攔!”
一個又一個的大瓜爆出來,禁衛們都繃不住了。
禁衛的出身有兩種,一種是勛貴子弟,以擔任軍官為主,另一種則是以往建立了功勛、或因兵制征召輪流到京城宿衛、或因為宇文護的裙帶關系被提拔上來的地方豪強和平民,前者對宇文邕妻妾、賀若敦前往齊國,以及獨孤羅效力齊國的事情略有耳聞,但宇文邕被俘虜的內幕這種大料,許多人也是知之甚少,知道了也不敢聊;
而其他的禁衛們則對這些一概不知,又沒有在皇帝和晉公的床下偷聽,上頭的事情,誰能知道的那么清楚?
但現在宇文憲將這些內幕全部撕開,血淋淋地擺在他們眼前,不需要談證據,天子金口一開就是天憲。
宇文憲偏偏有著證據:“看得此人否?就是他兵敗被俘,為求自保,與齊國媾和,葬送了四萬大軍的性命,送給我們一場稷山大敗!”
宇文憲拉起宇文會,并沒打算讓他開口說話,宇文會的嘴被堵著,支支吾吾,似乎是在否認,也像是在承認。
他面色驚恐,這是自然的,畢竟自己父親被皇帝當著諸禁衛的面指出種種過錯,揚言討伐,換誰都難有個好臉色,可此刻這臉色被解讀為了恐懼和心虛,而心虛……就是真的了!
“而且天子未殺江陵公……或許是要擒拿住晉公之后再由朝廷審判,可見天子行事有分寸,所言或許非虛。”
禁衛們開始猶豫,他們的態度讓晉公一系恐懼,這下連最忠誠晉公的心腹們都開始驚疑了,許多人悄悄逃跑,只有少部分人還在命令士兵們不要相信天子,要相信晉公。
雖然沒表現出明顯的順服,但禁衛們態度的軟化清晰可見,宇文憲此刻有些慶幸自己沒有殺了宇文會。
雖然能在剛剛團結起三百多名禁衛們,讓他們跟自己一路走到黑,但現在這里有著更多的二千名禁衛,若他們見到自己提著宇文會血淋淋的人頭,就會因此恐懼,害怕宇文護接踵而來的報復。
或許他們相信自己說的,而且天子一向代表了正義,不會有錯,但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只要晉公沒死,他所掌握的力量仍是強大無比,宇文憲贏的機會渺茫,而兒子死在此處,那在這里追隨天子的禁衛就都有責任,宇文護盛怒之下,將這些人全部殺光都有可能。
(那老東西被我砸了腦袋,不死也要去半條命,現在也許已經死了,或在哪里暈了過去,必須盡快找到他,不能再拖了!)
這么想著,宇文憲繼續大喊:“宇文護殺我二兄,喪權辱國,胞兄之血,豈可白流!今日朕為兄長復仇,蒼天可鑒!”
說著,他用寶劍劃破了掌心,將血液抹在額頭,在陽光的照耀下,額上的血液鮮紅得像是仙印。
“二位先帝命朕復仇也!”
禁衛們大悚,只覺得此刻的宇文憲充滿了神性!
天子即圣王,禁衛們再也不敢抵抗了,悄悄讓出一條道路,宇文憲感到不滿足,再次喊出那句話:
“爾等為周臣乎?為晉臣乎?為宇文護者袒右,為我者袒左也!”
說著,他扯開左臂的衣袖,露出一條光潔的臂膀,豆盧寧等人為氣氛所染,也知道要響應附和,大聲道:
“為宇文護者袒右,為陛下者袒左也!”
全場死寂,而后響起撕拉袖子的聲音,先是熱血上頭的青年禁衛們開始追隨,然后是更多的人,到最后,連宇文護的黨羽都不得不跟著撕扯左臂衣袖,以掩蓋自己的身份。
“諸卿皆忠臣,朕必有大用,現在就隨朕一起去誅殺奸邪,還大周海晏河清!”
宇文憲將劍一揮,指向前方的虛空,接下來無需他指示,豆盧寧等人在一旁將御輦推動著,除了沒有儀仗隊和規制大旗開道,一切都如天子出巡一般,看上去聲勢宏偉雄壯。
兩旁的袒左禁衛讓開道路,崇敬地看著皇帝,他們也不知道緣由,只覺得這一幕完美符合了他們對帝王威嚴和皇權的想象。
十六國時期的長安宮殿燔毀,化作一片廢墟,孝武帝入關,權以雍州公廨為宮,而后西魏立國,地瘠民貧,直到尉遲迥伐蜀、于謹吃了江陵大禮包,周國國力才大幅度上升,就連宇文赟的老媽都是在這時候得到的,宇文護也得以大興土木,修建屬于他們宇文周的宮室。
高齊自詡繼承孝文帝的漢化改革遺產,宇文泰為了爭奪文化正統,在北周憲章上高調復周,用的是《周禮》,因此周國摒棄了漢朝的稱呼習慣,將北魏的太極殿名改為路寢,東西堂對應左右寢,此刻宇文憲所在的禁中則為御寢,接著通過禁門,到達路寢,就能窺見陽武門了。
再出陽武門,就到了清明門大街的主干道,宇文護的府邸就在這里。
離開御寢的禁門來到路寢,這里仍是數量眾多的禁衛,或許更多一些,粗略看去,足有三千人往上。
豆盧寧向宇文憲匯報了這個數字,宇文憲是天生將種,也看得出來,感慨道:“平日里可沒有這么多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