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儒的聲音,蒼老而悲壯,在大殿中久久回蕩。
他抬起頭,老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他這是在用自己的命,在用整個文官集團(tuán)的政治生命,來逼迫崇禎。
你敢推行新政,我們就敢集體死給你看!
隨著他這一跪一拜,殿下,瞬間跪倒了一大片。
吏部尚書張至發(fā),戶部尚書傅淑訓(xùn),兵部尚書陳新甲……
六部九卿,內(nèi)閣重臣,翰林清流,有一個算一個,全都跪了下來。
“請陛下收回成命!”
“否則,臣等,愿與周首輔,共赴黃泉!”
整齊劃一的聲音,匯成了一股巨大的聲浪,沖擊著金鑾殿的穹頂。
這,是整個大明文官集團(tuán),最激烈,也是最后的一次反抗。
他們,要用一場華麗的集體自殺,來捍衛(wèi)他們賴以生存的舊秩序。
他們知道,一旦顧遠(yuǎn)的推恩令推行,就意味著,士紳階層數(shù)百年來享受的優(yōu)免特權(quán),將蕩然無存。
這是在挖他們的根,斷他們的活路。
他們,絕不答應(yīng)!
潞王等宗室勛貴,見狀,也紛紛跪下。
“請陛下憐我宗室,勿信讒言!”
“我等,愿為陛下,肝腦涂地!”
一時間,金鑾大殿上,除了顧遠(yuǎn)一人,其余人,全都跪下了。
黑壓壓的一片,像是一片等待收割的麥子。
崇禎皇帝,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他的手,在抖。
他的心,在顫。
逼宮!
這是赤裸裸的逼宮!
這些平日里,在他面前,戰(zhàn)戰(zhàn)兢兢,恭順如綿羊的臣子們,此刻,全都露出了他們的獠牙。
他們,在用自己的性命,來威脅他這個皇帝!
何其荒謬!
何其諷刺!
他朱由檢,是大明天子!
他才是這個國家,唯一的主人!
可現(xiàn)在,他卻連推行一項,他自己認(rèn)為,是對的國策,都做不到!
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憤怒,涌上他的心頭。
他想發(fā)火,想咆哮,想下令錦衣衛(wèi),把下面這些不知死活的東西,全都拖出去砍了!
但是,他不能。
他知道,他要是真這么做了,那大明朝,明天,就得徹底癱瘓。
沒有了這些文官,誰來治理國家?
沒有了這些宗室,誰來穩(wěn)固皇權(quán)?
他,會變成一個真正的孤家寡人。
然后,眼睜睜地看著,李自成,或者皇太極,來摘取他這顆熟透了的果實。
他不能這么做。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那個唯一站著的人。
顧遠(yuǎn)。
在如此巨大的壓力面前,顧遠(yuǎn)的臉上,竟然連一絲一毫的波瀾都沒有。
他就像是風(fēng)暴中心的一根定海神針,任憑周圍驚濤駭浪,我自巋然不動。
他看著滿朝跪地的文武,看著那些聲淚俱下的宗室。
他的眼中,沒有憤怒,沒有緊張,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嘲弄。
以死相諫?
真是可笑。
你們,也配?
你們這些平日里,連多交一文錢的稅,都如同割肉的蛀蟲。
現(xiàn)在,為了保住自己的壇壇罐罐,倒是有勇氣,在這里,表演血濺金鑾的戲碼了?
你們,真的敢死嗎?
顧遠(yuǎn)不信。
一群精致的利己主義者,一群不見棺材不落淚的懦夫罷了。
他們,只是在賭。
賭皇帝,比他們,更懦弱。
賭皇帝,不敢,也不愿,冒著讓整個帝國停擺的風(fēng)險,去推行一項前途未卜的新政。
而顧遠(yuǎn),今天,就是要讓他們的算盤,徹底落空。
他緩緩地,轉(zhuǎn)過身。
不再看龍椅上那個,已經(jīng)陷入天人交戰(zhàn)的皇帝。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跪在最前面的周延儒。
“周首輔。”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你知道,我最瞧不起你們讀書人的是什么嗎?”
“那就是,既想當(dāng)婊子,又想立牌坊?!?/p>
“明明是為了一己之私,為了自己家族的千畝良田,萬貫家財,卻偏偏,要打著為國為民,為江山社稷的旗號?!?/p>
“不覺得,惡心嗎?”
“你!”
周延儒氣得渾身發(fā)抖,一張老臉,漲成了醬紫色。
“黃口小兒!安敢辱我!”
“辱你?”
顧遠(yuǎn)冷笑一聲。
“我只是,在說實話而已?!?/p>
“你說,你要血濺金鑾?”
他向前走了兩步,走到了周延儒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來。”
“請?!?/p>
“我,顧遠(yuǎn),今天,就站在這里,看著你,血濺金鑾?!?/p>
“我倒要看看,你周首輔的骨頭,到底有多硬?!?/p>
“我倒要看看,你流出來的血,是不是,比別人,更紅一些。”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記記響亮的耳光,抽在周延儒,抽在所有跪地官員的臉上。
囂張!
狂妄!
霸道!
他竟然,公然,挑釁當(dāng)朝首輔,讓他去死!
這,已經(jīng)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周延儒,徹底愣住了。
他演了一輩子的戲,還是第一次,碰到顧遠(yuǎn)這種,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對手。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這么做?
他難道不怕,激起眾怒,被天下讀書人的唾沫星子,給淹死嗎?
他當(dāng)然怕。
但他,更怕死。
他剛才那番慷慨激昂的陳詞,不過是,一場精心計算的政治表演。
他篤定,皇帝不敢讓他死。
他篤定,法不責(zé)眾。
可現(xiàn)在,顧遠(yuǎn),卻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把他架在了火上。
他把周延儒的退路,給堵死了。
現(xiàn)在,輪到他,做出選擇了。
是,真的,一頭撞死在這金鑾殿的柱子上,成就自己忠烈的名聲?
還是,就這么,灰溜溜地,把剛才的話,給咽回去?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周延儒的身上。
他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額頭上,冷汗,不停地往外冒。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那種羞辱,那種難堪,比殺了他,還讓他難受。
“怎么?”
顧遠(yuǎn)的聲音,帶著一絲戲謔。
“周首輔,不敢了?”
“還是說,你家的柱子,比較金貴一些?”
“需要我,幫你一把嗎?”
說著,顧遠(yuǎn),竟然緩緩地,伸出了手。
仿佛,真的要,拎著周延儒的衣領(lǐng),把他,往那根盤龍金柱上,送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