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傅接過介紹信，沒看，先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辮子盤得整齊，棉襖干凈，挎包素凈，說話不急不躁。
他這才低下頭，把介紹信湊近老花鏡。
“紅星大隊……知青？”
“是。”
“三樓，左手第三間。周編輯管外文資料這攤。門沒牌子的那間，別走錯了。”
韓九月道了謝，往三樓走。
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墻上刷著淡綠色的墻裙，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
每一層樓梯轉角都貼著一模一樣的標語——“認真看書學習，弄通馬克思主義”。
三樓左手第三間，門虛掩著。
韓九月敲了三下。
“進來。”
她推開門。
辦公桌后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灰色中山裝，袖口磨得發白，鼻梁上架著副黑框眼鏡。
桌上堆著半尺高的稿紙，搪瓷杯里的茶大半杯是茶葉。
他正在看一份手寫稿，眉頭擰著。
聽見動靜抬起頭，目光落在韓九月身上。
“你是？”
“周編輯您好，”韓九月站在門口，沒有貿然往里走，“我叫韓九月，紅星大隊的知青，我今天來是想到您這里看看有沒有翻譯的文稿。”
語氣里帶著疑惑，學校里早就不教外語了，這么年輕的小姑娘想從事翻譯工作，還是挺讓人驚訝的。
“你懂外語？”
“是，周編輯，我懂英語，水平從事翻譯應該沒有太大的問題。”韓九月語氣篤定地說道。
她把介紹信放在桌上。
周編輯，也就是周明義沒看介紹信，而是看向韓九月。
看了好一會兒，確定眼前的姑娘不是信口開河，他隨手從桌子上拉出一份稿子遞給韓九月。
“你坐那張桌子，盡快將這篇文章翻譯出來。”他隨手指著角落里的一張桌子。
韓九月恭敬地將文章接下來，在那張靠窗的桌子前坐下來。
桌子是舊式的，漆面斑駁，桌角用木片墊平。
桌面上壓著一塊玻璃板，玻璃下是幾張泛黃的稿紙，最上頭那張寫著幾行字“關于今冬明春出版工作的幾點意見”，紅筆批注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劃掉了重寫。
韓九月沒有多關注這些，只是將挎包放在桌子邊上，低頭看手里的稿子。
這是一篇英文文章，打印在粗糙的新聞紙上，邊角有些卷翹，看樣子被翻過很多次。
韓九月看了看，標題是《Experiments on Wheat Hybridization in Kansas》，翻譯過來就是堪薩斯州的小麥雜交實驗。
韓九月快速掃了一眼——大約是1963年發表在美國一份農學期刊上的論文，講的是冬小麥抗凍品種的培育過程。
她翻到最后一頁，看見原文末尾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蘇聯已有類似研究，但數據不全。”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韓九月抬頭看看周編輯，給自己一份這么專業的文章翻譯，這個人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
眾所周知，這種文章涉及的專業詞匯很多，要準確翻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韓九月雖然對自己掌握的農業知識沒有十足的把握，但還是覺得應該試一試。
把稿子攤平，從挎包里摸出鋼筆和本子。鋼筆筆尖有些澀，蘸了點墨水才順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