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子搖頭道:“我對天發誓,并無任何聯絡。如有不實,天打雷劈!”
賈雨村點點頭:“你告訴知府大人,你可認得堂上這個女孩兒嗎?”
門子略微猶豫了一下,看了金陵知府一眼,金陵知府點點頭,目光堅定,示意你都要天打雷劈了,照實說吧。
“知府大人,此女就是甄士隱丟失的女兒,甄英蓮!”
一言既出,滿堂嘩然。英蓮喜極而泣,賈雨村暗暗松了口氣。薛蟠跳了起來,金陵知府甩了甩分頭。
賈雨村之所以敢直接點出門子來作證,并非冒險一搏,而是深思熟慮之舉。
紅樓夢原文中,這門子雖然給賈雨村遞了護官符,但在整個事件細節中的表現,卻耐人尋味。
其實從剛一開始,他就在試探賈雨村的態度,按照賈雨村的態度來給賈雨村出主意。
門子上來就告訴賈雨村被拐女子是甄英蓮,因為他不但記得英蓮眉心的紅痣,而且好巧不巧,那拐子帶著英蓮剛好租住在了他家里。
他通過和英蓮的攀談回憶,已經確定了英蓮的身份。而他直接告知賈雨村,就是看賈雨村打算如何做。
一邊是護官符里的薛家,一邊是對自己有恩的甄士隱,賈雨村的態度,決定了他的人品,也決定了門子后面會出什么主意。
門子這個職位,要想有前途,就必須成為官員的心腹。賈雨村是新任知府,門子必須摸清賈雨村的人品,才能混得下去。
這是門子的智慧,也是絕大多數底層公職人員生存的智慧,并不牽涉善惡,只是迫于無奈的手段。
但在原文中,門子詳細講述了馮淵如何想娶英蓮,也說英蓮被薛蟠搶走,多半又是羊入虎口。
原文說:“這薛公子的混名,人稱他‘呆霸王’,最是天下第一個弄性尚氣的人。……只打了個落花流水,生拖死拽把個英蓮拖去,如今也不知死活?!?p>他已經盡力地在提醒賈雨村,那是你恩人的女兒,如今被薛蟠拖去,不知死活,你是什么態度?
原文中賈雨村是這樣說的:“這也是他們的孽障遭遇,亦非偶然,不然這馮淵如何偏只看上了這英蓮?
這英蓮受了拐子這幾年折磨,才得了個路頭,且又是個多情的,若果聚合了倒是件美事,偏又生出這段事來。
這薛家縱比馮家富貴,想其為人,自然姬妾眾多,淫佚無度,未必及馮淵定情于一人。
這正是夢幻情緣,恰遇見一對薄命兒女!且不要議論他人,只目今這官司如何剖斷才好?”
這段話一出,門子就已經知道了賈雨村的態度,心里自然知道該怎么說話了。
賈雨村先是把馮淵看上英蓮斷定為孽障遭遇,也就是說他們命不好,是天注定的事兒,不是我能管的。
第二句同情了一下英蓮的遭遇,感慨一下。第三句斷定英蓮在薛家過得肯定好不了。
最關鍵的是最后一句:切不要議論他人!只說這官司怎么辦才好吧!
領導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了,就是明擺著告訴門子:你說的我都知道了,我管不了。你就說怎么做最好吧!
門子絕不可能再追問一句:“老爺,那可是你恩人的女兒啊,你真的不管了嗎?”
如果問出這么一句來,他就不會當門子了,肯定現在還在哪個廟里當和尚呢。
估計門子只能暗自嘆息一聲。賈雨村一個受恩之人尚且不管,自己作為一個鄰居,能管到哪里去?
盡力了,問心無愧。這已經是門子能為英蓮做的最后的努力了。
很多講解紅樓夢的,都喜歡把門子說成和賈雨村是一類人,都是自私自利,冷漠無情的,其實不然。
門子不是不想扶,而是不敢扶。但他盡力勸有能力且應該扶一把的人去扶,不能說是冷漠無情。
如今賈雨村就是看透了門子的為人,才敢賭這一把,他賭門子在順水推舟的情況下,愿意幫英蓮一把。
唐鐵嘴眉頭緊鎖:“這位差大哥,一別七年,幼女已成少女,你何以還能認得此女?”
門子既然說出了真相,心中反而沒有了猶豫。言辭也流利許多,侃侃而談。
“七年前我在葫蘆廟時,甄士隱家人常帶著英蓮過來廟里玩耍,我們全廟人都認得。
那眉心紅痣,自幼便有,眉眼口鼻,與小時并無二致。且拐子帶英蓮租住我家房屋。
我和娘子趁拐子不在時,多次詢問。開始時英蓮害怕,只說是拐子的女兒,后來才哭著說是被拐的。
家在何處,年幼不知,但還記得家旁邊有個小廟,常去玩耍,便知不錯的了?!?p>唐鐵嘴情知被賈雨村算計了,但自己之前已經信誓旦旦,說過只要賈雨村找出這樣的證人來,便不再糾纏,此時也無法食言。
因此唐鐵嘴只能另辟蹊徑:“賈大人,就算這女子確實是甄英蓮,但其父已無官身爵位,難稱官眷。
大人雖自稱為此女義父,然此女幼年丟失,多年不在大人身邊,又無文書之禮,難以取信于人。
須知義父一詞,頗為神圣,大人莫要因覬覦此女顏色好,便要以義父名義搶奪,甚為不妥啊?!?p>唐鐵嘴的意思很明確,我不相信你是她干爹,你這個干爹,不太正經,是看人家漂亮才想當的。
賈雨村微微一笑:“請問,若是甄士隱此時出現,要如何證明自己是甄英蓮的親爹呢?”
唐鐵嘴一愣,遲疑道:“這……英蓮應該認識自己的父親吧,而且,英蓮之母自然也認識自己的丈夫!”
古代沒有DNA,偶然搞個滴血認親啥的也不知道真假,這認爹之事,確實很難要求別人作證,全家人都認了就行。
賈雨村哦了一聲:“也就是說,這件事不需要別人證明了,只要英蓮和她母親都認可甄士隱就行。
那我身為甄英蓮的義父,若是她本人和她娘都認可我當年確曾認過她為義女,是否也可以呢?”
還沒等唐鐵嘴說話,英蓮已經撲通一聲跪在賈雨村面前:“義父,我記得的,我父親小時讓我認你為義父!”
唐鐵嘴再次遲疑了:“這……這個……”
他確實也說不出口,難道認個干爹,要比認親爹還要復雜?親爹人家自己家人認了就行,干爹反而不行?
眼看唐鐵嘴要熄火兒,薛蟠不干了,跳起來喝道:“就算她是你義女,最多是我的買賣無效。
可你悍然殺人,是何道理?我薛家的人是那么好殺的嗎?”
賈雨村淡然道:“我的義女,豈容別的男人肆意拖拽?人是我殺的,你待如何?”
眾人都是一愣,賈雨村一直以來給人的印象都是狡詐善辯,口才過人,善于以理壓人。
此時忽然間變得霸氣十足,連理都懶得講了,一時間竟然讓所有人都有些茫然。
金陵知府咳嗽一聲,決定出面和稀泥了,而且覺得自己四六分的發型很合理,要繼續保持。
“薛公子,你誤買官眷,買賣無效,可從拐子處取回本銀,不知者并無罪過。
但賈大人已經當街言明此女是他義女,你仍讓人下手搶奪,此行為就有些不妥了?!?p>薛蟠急了:“他忽然跳出來插一杠子,誰知道是真是假?難道我眼睜睜看著他把人帶走嗎?”
金陵知府笑道:“薛公子可以報官啊!府衙離你們又不遠,街上捕快也是有的。
可薛公子不肯經官,私自召集人手,進行毆斗,導致死傷,其實也確有其責啊?!?p>薛蟠哼了一聲:“就算如此,可他殺了人??!殺人難道就無責了嗎?”
金陵知府正色道:“當然有責!賈大人,雖說你為保護義女,無奈出手,但出手未免太重!
須知人命關天,賈大人身負仙緣,更該謹言慎行,豈能動輒殺人,著實不妥!”
賈雨村虛心低頭,表示認識到了自己的不足,知府大人言之有理。
知府左右看了一眼,拍了一下驚堂木:“此案案情已清,本官據大明律法宣判如下!
拐子七年前拐走官眷甄英蓮,七年后又將甄英蓮先嫁后賣,騙人錢財,罪大惡極!
著重打八十大板,收監關押,一年后流放軍前為苦役,終身不得釋放!
馮淵、薛蟠,二人皆受拐子蒙騙,一娶一買,為爭人發生爭執,實屬誤會,兩不相責。
因拐子非甄英蓮親人,故聘娶無效。因甄英蓮為官眷,無罪不可買賣,故買賣無效。
拐子所得銀錢,盡數歸還二人。甄英蓮為賈雨村義女,交由賈雨村收養。
薛蟠與賈雨村因誤會發生爭執,薛蟠聚眾圍毆賈雨村父女,賈雨村為自保護女,斗殺人命。
死者明知賈雨村為朝廷官員,甄英蓮為官眷,仍動手毆打,賈雨村殺之無罪。
但人命至重,不可輕忽。法雖無罪,情亦有虧。死者之死,乃薛蟠之命,賈雨村之刀。
故判薛蟠、賈雨村各出銀二百兩,安葬其身,撫恤其家,以化戾氣!”
薛蟠當然是不把二百兩銀子放在眼里的,但他窩著一肚子火,無處可發。
若是平時,金陵知府絕不敢如此斷案,但薛蟠也知道今日對手非比往常,卻也無可奈何。
當下扔下二百兩銀票在地上,哼了一聲,帶著眾人拂袖而去。
堂下圍觀的賈家和王家老宅的仆從們,早已目瞪口呆,想不到薛家就這么偃旗息鼓了。
這些人長期守在金陵老宅里,不但天高皇帝遠,連主子都遠,自己早把自己當成了半個主子。
加上金陵城里對四大家族的人都不敢招惹,他們養尊處優,漸漸以為天下不過如此。
就像村長家看門的狗,平時有人路過就大聲汪汪,嚇得人緊跑,無人敢惹,自以為自己是獸中之王。
結果有一天村長出事兒,這狗又沖著別人汪汪,結果被路人抄起棒子就打死了,到死也沒明白怎么回事。
這些人又不是官府中人,消息不算靈通,對賈雨村這樣新崛起的傳說還沒聽到過,自然也不畏懼。
所以今天薛蟠一招呼,這些家伙都跑出來助威,知道薛蟠出手大方,少不得還有些打賞。
既維護了四大家族之間的情誼,又能有銀子拿,還順便能享受霸凌別人的感覺,何樂而不為呢?
之前他們也不是沒遇到過有功夫能打的硬茬子,可那又如何?出來混,光能打有個屁用?
打得過你就打死你,打不過你就上官府,讓官府打你一頓板子,出來再接著打你。
如果還是打不過你,就再把你送進官府,一直打到你不敢反抗,抱頭挨錘為止!
可想不到今天遇到了這么硬的茬子,打架沒打過人家,到了官府也沒搬倒人家!
王家和賈家的人,帶著深重的挫敗感轉身也要離去,賈雨村卻喊了一聲。
“你們這里,誰是金鴛鴦的爹?”
眾人一愣,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兒驚疑地停住腳步,看著賈雨村,卻也不敢失禮。
“小人金彩,是金鴛鴦的父親。不知大人何以知道小女?”
賈雨村冷笑道:“你女兒在賈府老太太身邊好大面子,提攜的你兒子和你夫妻二人也得了臉。
倒退十年,你就能在賈府老宅里當這半個主子了?年近半百之人,尚且如此不知進退!
同樣是看家守府,史家人是怎么做的,你又是怎么做的?哼哼,可惜了你有個好女兒了?!?p>說完也不再搭理金彩,沖金陵知府拱手為禮,帶著鐵奎和英蓮,身后跟著京營官兵,揚長而去。
金陵知府琢磨了一下,沖著還在堂下發愣的金彩笑了笑,這四大家族的守府人他都認識,只是地位畢竟不同,懶得搭理罷了。
今日這金彩既然被賈雨村罵了,也算是有了臉面,倒是有些與眾不同了。
金陵知府笑道:“你不知道此人是誰嗎?趕緊給你女兒寫封信問問吧。看來若不是你有個好女兒,只怕此番就要倒大霉了?!?p>說完也不再搭理他,轉頭欣賞地看著眉清目秀的門子:“平時看你小子機靈,果然不錯。
想不到你與賈雨村還有如此淵源,今后本官與賈雨村若有來往,還需你從中走動。
從本月起,你的月錢漲一倍。和你娘子搬到府衙后院來住吧,當心薛蟠找你麻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