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座,都要送哪些人?”接過沉甸甸的手提箱,猴子思忖著問。
“讓我想想。”張義說著,稍微在心里一盤算,竟然發現需要拜訪者多達數十幾十號人,而且還難免有所疏漏。
這些人中,除去鄭明遠鄭副廳長、唐橫和毛齊五;有的是局里各個現職處長,皆是實權職務,上任之后隨時要打交道的;
有的是局本部的副處長、稽查處長、緝私副處長、調查室副主任,或不顯山露水,或蟄伏熬資歷的;
也有些是各個委員會的主任、外勤主任、技術主任,或著暫時坐冷板凳,亦或者已經退居二線。
這些人也許幫助不大、成事不足,可一旦得罪了,背后設點絆子卻是敗事有余的角色。有道是:壞人絞盡腦汁,不如蠢人靈機一動。壞人再聰明,他一時半會也無法打破邏輯的束縛,作惡需要動機,以目的為果,只要你足夠警惕,便可以加以防范,不過是見招拆招,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但蠢人就不一樣了,他本身就是因,而果是隨即的,完全不給你預防的機會......
另外,鄭明遠、唐橫這兩人,雖不在軍統上班,但和軍統局又藕斷絲連,一個在軍令部二廳,一個在侍從室六組,不在局里了反倒敢講話、肯講話,而且講話的互動、輻射效應還挺強,關鍵時刻往往有奇效;
還有一些就是如今在軍統擔任中高層骨干的臨澧等培訓班畢業的學生,比如臨澧培訓班畢業的李甲孚、劉子英如今就在甲室做助理秘書,其他人被分派在軍統局各處、室、組、區等內外勤單位中,都是科長、副科長、股長重要職位,這伙人言必稱“戴主任”,處處表明和其他特務不同,互相標榜,相互包庇,內外勾結。
這幫人一般聯手起來說好話,那就是一臺聲勢浩大的合唱,否則就可能形成排山倒海辦的反調、噓聲,畢竟“非澧勿視、非澧勿用”的口號不是空穴來風。
權利從來不是單向的饋贈--它既自上而下授予,也自下而上制成,缺了一方便難以繼續。
對張義來說,此前擔任司法處處長的時候,對上對戴春風負責就好,不越位不缺位。
同級平級尊重邊界、協作補位,各司其職就好。
對下則擔當責任、凝聚人心,除本部門的下屬外,其他人多數都無關緊要無足輕重,其中很多人還要反過來拍自己馬屁。
可是如今自己到秘書處上班,卻和這些人時刻打交道,自然要提前打好招呼,照顧到大家的情緒,至少讓人家感覺你張義眼里有他們。
各委員會主任、外勤主任之類的閑職官員好辦,挑選一家規格不低的飯店,擺上一桌檔次高些的宴席,只要好酒好菜管夠,盛情美意全部融入酒杯,一切都在推杯換盞間搞定。
坐冷板凳或退居二線的也好辦,每人送點生活用品,打個電話寒暄下或上辦公室坐個幾分鐘,自己一個勁兒低調謙虛,給對方戴頂高帽子,一天時間便能搞定。
那些臨澧等培訓班畢業的學生處理起來也不難,年輕人喜歡“蹦擦擦”、喝酒、打牌等等,什么隨便來什么,哪里熱鬧往哪里引,借著教官的身份,空頭支票盡管開,四海之內皆稱兄道弟,至于日后見了是否真的淚汪汪,那就到時候再說。
這一圈打的是快節奏,機關槍一梭子彈橫掃一大片,涉及的雖然大多數是些無關緊要之人,卻可以讓你未曾上任先得一個好名聲---張義張處長這人不錯,有情義,當了副主任秘書也沒架子。
至于局本部的各個處長,自然是張義關注的重點,而且必須區別對待、有的放矢。這些重點人物中間,又有特別需要關照的重中之重,更要做到滴水不漏。
心里有了定見,張義便對猴子說:
“這樣,你先采買一些禮品,挑選一兩家檔次的飯店,具體的,稍后我會給你一份名單。”
“是,處座放心!屬下一定全力以赴辦妥此事,不出半分紕漏。”
“放輕松!”張義搭住猴子的肩膀,輕輕拍了下,“你辦事,我放心!”
錢小三在后面聽著,望著他們親密的身影,心里越發不是滋味。
視線望著張義和猴子,但目光已逐漸放空,沒了焦點。他不知道猴子會不會、什么時候向張義匯報,張義是否知道了什么,一邊胡思亂想著,一邊不時瞟著張義,見張義的目光看向自己,他立刻就緊張起來,想從張義的臉上看出點什么,可又不敢看。
“哎,錢小三,你杵在那做什么?不歡迎我回來?”
“處長!”錢小三一個激靈,趕緊上前,支吾著說:“肚子有點不舒服,可能是吃壞肚子了。”
張義一臉關切地問:“沒事吧?吃藥了嗎?”
“吃了,比之前好多了。”
“那就好。”張義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耽誤抓人吧?戴老板有令,馬上將張業和劉潘等人解押到望龍門監獄,你去執行吧。”
“是,屬下保證完成任務!”聽到張義這句話,錢小三挺身敬禮,覷了他一眼,見張義神色平靜,終于松了口氣。處座將這么重要的任務交給自己,說明還是信任自己的,他下意識地有些高興。他這才意識到,從那晚在毛齊五面前招供的那一刻開始,自己就已經在后悔了。
可覆水難收,開箭沒有回頭箭,自己還有選擇嗎?
兩人這邊說完話,阮清源阮副處長帶著司法科長賴國民等人靠上過來。
“張處長一路舟車勞頓,辛苦!”阮清源敬禮,“張處長,晚上一起吃飯,大家給您接風洗塵。”
“客氣了。我受傷未愈,加上飛機一路顛簸,身體都快散架了,飯以后再吃吧,好意,我心領了。”
張義客氣得有些距離感。阮清源心想著他高升了,忙著打點各路貴人,這就已經顧不上司法處這個跳板了,于是只能悻悻地說:
“行吧,到了甲室,可不要忘了關照我們這些老下屬啊。”
張義笑呵呵地說:“這么說就生疏了。我還兼著司法處的職務嘛。”說著,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當然,畢竟分身乏術,今后司法處的工作你要多上心,多分擔。”
聞弦歌而知雅意。
一聽這話,阮清源心里頓時熱乎起來,謙恭地說:
“借處長吉言。處里的工作本就是我分內之事,一定不忘張處長囑托!”
說完這話,他瞥了一眼站在張義身后,面容姣好、風姿卓越的沈若竹,猶豫了下,忍不住問道:
“這位小姐是?張處長不介紹下?”
他實在是好奇,張義走的時候消無聲息,還是接到甲室的通知才知道他隨戴老板去東南視察去了。
走的時候明明是一個人,連自己的心腹都沒帶,回來的時候怎么就多了一個人呢?
還是個漂亮女人!
聽到這話,一干司法處的人都好奇地偷偷打量著沈若竹,同時豎起了耳朵。
“這位是沈小姐,照顧我生活的。”張義回答得毫不猶豫。
阮清源反而怔住了:“照顧生活?”
“照顧生活”多敏感又曖昧的詞語啊!
“對啊,有什么問題嗎?”
“沒,沒!”阮清源連忙擺手,曖昧地笑著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說道:
“張處長,您也確實需要有個女人來照顧起居生活了。”說罷他還朝張義擠了擠眼睛,一副對這段關系喜聞樂見的樣子。
被眾人目光盯著的沈若竹只是波瀾不驚地笑了笑,不置一詞。
張義笑而不語。
阮清源識趣地說:“好了,張處長傷勢未愈,又舟車勞頓,我們就不打擾了。那就.....祝張處長在甲室的工作一切順利,步步高升。”
他朝著張義伸出手來,張義笑著握住了他的手。
從車上到家里,一路上,張義和沈若竹都是緘默不語。
進了家門,張義就真像把她當成了照顧生活起居的傭人一樣使喚起來,讓她打掃衛生,自己則扭頭去了臥室。
臥室的門一關上,張義便在各個角落里小心地翻找著可能存在的竊聽器。
找了一圈,一無所獲的張義走出去臥室,就見沈若竹已經在廚房里翻箱倒柜尋找食材,轉眼就系上圍裙忙碌了起來。
張義觀望了片刻,一邊思忖著如何處理和她接下來的關系,一邊扭身鉆進了書房。
窗外下起了小雨,天色漸暗了。
張義打開一盞小橘燈,找出紙筆,思忖著書寫起來。
楊榮、王新亨、何志遠、魏大明......這些局本部的處長,自然是張義重點關注的對象。
楊榮掌控軍事情報處,王新亨掌握二處黨政情報處,這兩個處的重要無需贅述,重中之重,列在首位,需要張義重點拜訪。
尤其是王新亨。
對張義來說,王新亨是他的老長官,過去對他多有關照。現在他由香江重回局本部,自然要進一步加深關系,除了正常的工作協調配合,私下里理當也要更密切來往。
這種來往,說是彼此交代、托付也好,算作自己這個后輩向前輩請教也罷,總之關系越密切越好。
“魏大明?”張義在四處電訊處長的名字上打了個問號,他和魏大明之間,平常客套相交,而且電訊處工作特殊,被安置在馬鞍山獨立辦公,與局本部各處分開活動,因此兩人往來很少。
另外,魏大明此人恃才傲物,得理不讓人,除了看戴春風的臉色,一般誰的面子都不給,確實不是個好打交道的人。
不過轉念一想,“不患寡而患不均”,要是別人那里送了禮,他那里不送,平白得罪人。
想了想,張義又將此人列上名單。
然后,是七處經理處處長--徐人驥。此人是常某人“欽定”協助戴春風組建特務處的元老,又負有從財務上監視戴春風活動的任務,因此戴老板也要敬讓三分,張義更是敬而遠之,很少打交道,對此人自然要區別對待。
至于六處人事處龔處長不用多數,常禮待之就好。
總務處也不必多說,今天已賣了沈西山一個人情,大家心照不宣。
除了這幾大處長、督查室、調查室外,局本部還有兩個室--總稽核室和預算室。
總稽核室由戴春風的同鄉、小學同學、表妹夫張冠夫主管,當年戴春風在上海跑單幫的時候,囊中羞澀,只好寄居在張冠夫家打地鋪,受盡了表妹的白眼,因此發跡后,對表妹非常仇視,對張冠夫卻委以重任。
此人自然也好送上一份禮物,面子上過得去。
思忖了一會,縝密考量后,張義又將二處經濟科科長鄧保光的名字加了上去,這位留日過來的經濟學家長袖善舞,深得戴春風的信任,同時兼任軍統經濟研究室副主任,并替戴春風直接指揮財政部緝**、貨運管理處和全國各地的經濟檢查對,權力之大,令人側目。
這些處室之外,還有機要組、特種政治問題研究組、特種技術研究室等......
不知不覺間,草紙上已寫下長長一串名字,張義喟然一嘆:“青天白日,一點也不清白啊!”
曾幾何時,張義對于這種庸俗的送禮陋習,極其反感甚至厭惡。
但這就是規則。
規則一旦形成了,就具備了力量。
當然,為了潛伏,他不得不學會隱忍和迂回,這種事不僅要干,還要干得漂亮,更得不顯山不露水,藏巧于拙。于黑暗中扎根,在沉寂中蓄力,只為迎接那束穿透陰霾的曙光!
窗外,夜正深,細雨蒙蒙。六月的山城之夜,寧靜得像嬰兒的微笑,卻又奔騰得像江山的迅疾。
張義走到窗前,出神地望著窗外的茫茫夜色。
軍統就像一盤棋,但大部分人都只是棋子,真正在下棋在動子的只有最上層的那么幾個人。這幾人又因為下棋的需要,分成了不同的陣營,就像一根瓜藤,最上面的是根,后面牽著就是一大堆葉子和花。
戴春風是一個下棋者,鄭明遠是個下棋者,唐橫亦是。他們各自攥著手中的棋子,風云際會,看這件硝煙卻處處能聞到火藥味。那么,自己又如何在這盤大棋上,不失時機地平衡利弊,更進一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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