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當林嫣然去早教班接念念時,那份刻意被展示出來的“童真”給了她迎面一記重擊。
在色彩繽紛的展示墻中央貼著一幅畫,畫紙中央那個代表“爸爸”的高大小人被反復涂抹的線條緊緊纏繞,那些黑色線條像是有生命的荊棘將“爸爸”死死困在中央。
這幅畫無聲地宣泄著孩子內(nèi)心最真實的恐懼——爸爸不見了。
強烈的視覺沖擊讓林嫣然渾身發(fā)冷,這絕對不是簡單的孩童涂鴉!
她猛地轉(zhuǎn)頭,看向被艾倫牽著手走出來的念念。
孩子的小臉上沒有了往常放學時的雀躍,看到林嫣然,邁著小步子撲過來,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說:“媽媽,抱抱……”
他將小臉埋進林嫣然的頸窩聲音悶悶的,“媽媽,爸爸為什么不回家,是不是念念不聽話,爸爸生氣不要念念了?”
孩子稚嫩的話語,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直直捅進林嫣然的心。
她緊緊抱住兒子柔軟溫暖的小身子,感受到他輕微的顫抖,巨大的恐慌如同潮水滅頂。
不,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不能再自欺欺人地等待合適時機,她必須立刻找到周云深逼他們共同解決這個問題。否則毀掉的不只是他們的關(guān)系,更是孩子健康純真的心靈。
而她也不知道沒有周云深的日子,她又能撐多久。
深夜,哄睡念念后,她將車開到了周云深公司樓下。
仰頭望去,屬于他辦公室的那一整面落地窗燈火通明,他果然在這里,像一個不知疲倦的機器用瘋狂的工作麻醉自己。
她乘坐專用電梯直達他辦公室所在的樓層,整層樓寂靜無聲,只有他辦公室門縫下透出光亮,她輕輕推開門——
周云深背對著門口站在落地窗前,身影被窗外的夜色襯得格外孤峭,他似乎在望著遠方出神。
林嫣然的目光掠過堆滿文件的辦公桌,猛然定住——在那堆文件和筆記本電腦旁邊,赫然放著一小瓶白色的處方藥瓶,那是強效的抗抑郁和抗焦慮藥物。
那白色的小瓶子,在冰冷明亮的辦公燈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
他竟然已經(jīng)到了需要依靠藥物來維持精神狀態(tài)的地步,而她卻還在用自己的方式一遍遍撕扯他的傷口,一種名為自責的情緒瞬間淹沒了她。
她悄無聲息地退出去,回到了自己空無一人的辦公室。
關(guān)掉所有的燈,她滑坐在冰涼堅硬的地板角落背靠著墻壁,任由眼淚無聲地流淌浸濕了衣襟,意識逐漸模糊,最終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沉沉睡去,眼角還掛著未干的淚痕。
不知過了多久,輕微的響動驚擾了她的淺眠。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中看到辦公室的玻璃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站在門口,逆著走廊昏暗的光線。
是周云深。
他終于結(jié)束了那場與自己的搏斗,準備離開公司。經(jīng)過她辦公室時或許是一絲殘留的感應,他推門查看。
他一眼就看到了蜷縮在角落地板上的她,她穿著單薄的衣衫,臉上淚痕交錯,幾縷碎發(fā)被淚水黏在蒼白的臉頰上,樣子狼狽得像一只被暴雨打濕后奄奄一息的小貓。
周云深的心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為她拭去淚水,卻被冰冷的玻璃隔開。
就是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本就睡得不沉的林嫣然驚醒,她猛地睜開眼正對上玻璃外他未來得及收回的手和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復雜情緒。
兩人皆是一怔,空氣瞬間凝固。
下一秒,被看穿脆弱的林嫣然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地上彈起來沖到周云深面前,在他還未反應過來的瞬間,她突然抓住他的左手手腕用盡全身的力氣咬了下去!
“嗯——!” 周云深悶哼一聲,手腕傳來尖銳的刺痛。
他沒有甩開,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她咬著。
牙齒深深陷入皮肉,帶著鐵銹味的液體很快彌漫在口腔和空氣中。
林嫣然直到嘗到了血味才猛地松口,她抬起頭,臉上淚痕未干,嘴唇染著一抹刺眼的鮮紅,聲音哽咽破碎:“疼嗎,周云深你感覺到疼了嗎?”
她指著自己心口,淚水再次決堤,“可我這兩年每一天,每一個小時都比這要疼上千倍萬倍!那是鈍刀子割肉把人活活熬干的疼,你現(xiàn)在這點疼,算什么?”
壓抑的火山終于徹底爆發(fā)。
周云深最后一絲理智也被她這自傷傷人的話語焚毀,他赤紅著雙眼一把抓住她的肩膀,近乎粗暴地將她猛地向后推去死死地抵在了冰冷的的墻壁上,巨大的撞擊力讓林嫣然悶哼一聲,背部傳來疼痛。
他怒吼道:“那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樣!林嫣然,是要我現(xiàn)在跪下來感謝你大發(fā)慈悲為我生下了孩子,還是要我像條搖尾乞憐的狗,無論你做了什么都毫無尊嚴地爬回你身邊,你說啊!”
墻壁的冰冷透過薄薄的衣料刺入肌膚,肩膀被他捏得生疼,他眼中狂暴的痛苦和恨意更是讓她心驚。
然而在這極致的對峙中林嫣然卻突然笑了,那笑容凄艷帶著一種病態(tài)的快意,淚水卻流得更兇。
“呵,哈哈哈……”她笑著,聲音顫抖:
“對,就是這樣,我寧可你現(xiàn)在像這樣把所有的憤怒都發(fā)泄出來,也不要你再像之前那樣用那種仿佛對待商業(yè)伙伴一樣的平靜語氣跟我說話,周云深,我寧愿你恨我!”
她的話語讓周云深狂怒的火焰出現(xiàn)了剎那的凝滯,而就在這時或許是因為他推搡的力道,或許是她自己情緒激動下的踉蹌,她的后腦毫無防備地向后仰去,眼看就要重重撞上墻壁堅硬的棱角。
電光石火之間,周云深的瞳孔驟然收縮。
所有的憤怒在那一瞬間被一種根植于骨髓深處的本能徹底覆蓋,他甚至沒有思考,手掌迅疾地墊在了她的后腦與墻壁棱角之間!
“砰。” 一聲悶響。
是他的手背骨節(jié)撞上堅硬墻壁的聲音。
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到來,林嫣然只感到后腦撞進了一個帶著熟悉觸感的掌心,而周云深的手背結(jié)結(jié)實實地替她承受了所有撞擊力。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形的手按下了暫停鍵。
兩人都僵住了,安靜的空間中只有兩人沉重而混亂的呼吸聲交織在冰冷的空氣里。
洶涌的激烈情緒,如同潮水般驟然退去,留下劫后余生般的虛脫。
林嫣然的淚水無聲地滑落,她看著近在咫尺的周云深,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喃喃道:
“云深你回來吧好不好,我和念念都很想你,沒有你,家不像家……”
周云深沒有立刻推開她,也沒有收回手。
他就這樣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真實的哀求。
良久,他的嘴角極其緩慢地扯動了一下,露出了一個笑容,那笑容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只有無盡的茫然。
他輕輕地問,每一個字都敲打在林嫣然的心上:
“回去,林嫣然,我以什么身份回去?”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她,望向窗外深不見底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