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氣樓頂,暮色像稀釋了的墨汁,一點點浸染著云海。
秦楓癱在躺椅里,一條腿曲著,腳踝搭在另一條腿的膝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晃悠。
從秘境回來的秦楓,手里捏著個系統幻化出來的光屏,拇指機械地往上劃拉著。
光屏上是長生教弟子信息的總覽,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狀態像流水一樣滑過。
綠色是安穩,藍色是活躍,偶爾蹦出個金色的“突破中”,能讓他嘴角彎一下。
劃著劃著,手指忽然頓住了。
屏幕中心,嵌著幾塊扎眼的黑,像宣紙上滴落的濃墨,把周圍那些鮮活的顏色都襯得有些刺眼。
名字和境界的小字在黑塊里顯得模糊,狀態欄只有三個更小的黑字:已隕落。
陳銘、蘇曉、趙烈。
名字他都記得。
陳銘是天陣峰那小子,仙境六品,破陣時眼神賊亮,總愛問些刁鉆問題。
蘇曉....
三個不同隊伍,不同方向,卻在差不多的時間黑了。
秦楓盯著那幾塊黑色,看了很久。
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扶手上敲了敲,最后只是幾不可聞地,輕輕吁出一口氣。
心疼嗎?
廢話。
都是他一個個挑進來,看著成長起來的好苗子。
資源功法沒虧待過,指望他們能在新天地里撐起一片天。
可也就只是心疼了那么一下。
這世道,從靈爆那一刻起,就已經不是溫情脈脈的過家家了。
他選人看天賦,可天賦再高,也得有命活到兌現的那天。
時也,運也。
探索秘境遺跡,跟闖龍潭虎穴沒區別,他給的護身法寶、應急丹藥、保命遁符,已經算把隕落率往下摁了一大截。
可架不住一個疏忽,一個判斷失誤,或者單純就是運氣背,撞上了躲不開的死劫。
現在才哪到哪?
不過是盛法時代剛拉開帷幕,小打小鬧。
等往后,秘境越來越兇,遺跡越來越深,爭奪機緣的人心越來越狠辣詭譎,那才叫真正的不惜代價的內卷。
估計還會衍生出,為了踏出屬于的自己的道,而不顧一切的瘋人,也就是所謂的邪修。
修行這條路,從來就不是做善事,也沒公平二字。
可能你吭哧吭哧埋頭苦修幾百年,抵不上人家靈光一現,悟了。
早上還是個剛入道的愣頭青,晚上就境界飆升反超了你,你找誰說理去?
氣?
氣死自己也沒用。
他把光屏隨手散掉,閉了閉眼。
不能把弟子都養成“爹寶男”,走哪兒都得拴褲腰帶上。
路得自己走,生死也得自己擔。
樓外傳來破空聲和隱約的說笑聲,沖淡了樓頂的沉寂。
“秦郎,我們回來啦!”江清檸的聲音如玉環相擊。
她第一個閃進來,鵝黃裙擺旋開像朵花兒。
她懷里抱著個玉盒,獻寶似的打開,里面是幾株靈氣逼人、形態奇特的幽藍色靈草。
藺敏敏跟在她身后,小臉紅撲撲的,抱著個比她人還寬的、用布裹著的長條形物件,憨笑道:“殿下...我,我就撿到一把古琴,雖然弦斷了,但琴身木質好奇特,摸著心神都靜了。”
緊接著,兩道凜冽的劍氣幾乎不分先后地掠入樓內。
李問雪和莫雨寒同時現身,一個黑衣如墨,一個白衣勝雪,懷里都抱著劍,身上都帶著股未曾散盡的銳利寒氣,
還有一絲互不相讓的緊繃感。
兩人視線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同時冷冷移開。
江清檸眨眨眼,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笑瞇瞇地問:“問雪,雨寒,你們不會是撞到同一個秘境去了吧?”
李問雪抱著劍,下頜微揚:“嗯,古劍林。”
莫雨寒絲帶下的臉沒什么表情,聲音也淡:“碰巧。”
“然后呢然后呢?”藺敏敏好奇。
“沒什么。”李問雪硬邦邦地說,“就是里面有幾道殘留的古劍意,尚可參悟,順便清理了幾頭被劍氣侵蝕,失了神智的守護獸。”
莫雨寒補充:“獸不多,修士倒有些,太吵。”
江清檸撲哧笑了:“我怎么聽說,你們那邊可熱鬧了。”
“進去的散修和小門派的人,一個個出來時臉色發白,說里頭有兩個女煞神,比賽似的砍石頭砍妖獸,劍氣縱橫嚇得他們不敢靠近核心區,寶貝都沒撿安穩。”
李問雪:“......他們太慢。”
莫雨寒:“嗯,礙事。”
得,破案了。
這倆冷面劍仙,估計是把秘境當競賽場了,倒霉的是其他探索者。
秦楓聽著,臉上是哭笑不得,剛想說什么。
站在靠窗位置的莫雨寒,忽然身形一晃。
下一刻,她就直接出現在秦楓的躺椅旁邊。
距離近得秦楓能聞到她身上清冽的香氣。
她微微低頭,看向秦楓,絲帶拂過他的臉頰,有點癢。
“秦楓,你是不是忘了件什么事情?”
“啊?”秦楓腦子飛快轉了一圈,最近忙得腳打后腦勺,忘了的事可能不少,“什么事?”
“不是...”莫雨寒搖頭,很認真地說,“是六峽關,我輸給你那次。”
秦楓更懵了。
六峽關,那都是多久前的老黃歷了?
當時兩人切磋,莫雨寒確實輸了,然后呢?
看他一臉茫然,莫雨寒似乎有點不滿意,微微抿了抿唇,提示道:“賭注。”
“你說贏了要提一個要求,我答應了,但到現在,你都沒說。”
秦楓:“......”
他想起來了。
好像是有這么回事。
當時隨口一說,想給腿精安排一波吊帶裙外加黑色蕾絲襪。
現在瑤楓山莊早就把絲襪做出來了,但是還沒有徹底開放售賣。
后來一連串事情發生,早把這茬忘到九霄云外了。
她居然記了這么久?
還這么鄭重其事地跑來要“銷賬”?
李問雪抱著劍,眼神唰地瞟了過來。
江清檸也不擺弄她的靈草了,和藺敏敏一起,兩雙大眼睛好奇地望過來。
秦楓有點哭笑不得:“那個啊,我差點忘了,你怎么還記著?”
“我從不欠人東西。”莫雨寒答得一本正經,“賭約也是債。”
“你說,要我做什么,只要不違背道義,不傷及仙門,我便做了,此事便了。”
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孤松,等著秦楓提要求。
秦楓看著她絲帶下精致的下頜線,再看看旁邊三女炯炯的目光,忽然覺得有點頭疼,又有點莫名的有趣。
這姑娘,還真是個死心眼兒的天然呆。
他摸了摸下巴,沉吟了起來。
這莫姑娘雖然是個天然呆,但是絲襪那種東西畢竟是貼身之物。
別說她了,就是四女剛剛接觸的時候,都不太好意思在他面前穿,當然慕月瑤除外。
那小浪蹄子,現在每次都變著花樣地穿給秦楓看。
莫雨寒的腿,說是南邙天下第一腿都不算過。
本來秦楓都不準備難為她了,忘的都差不多了。
可她偏偏自己送上門來,這不看,不太好吧?
看了,又怕莫仙子急眼。
到時候得花多少美食,才能哄好,這猶未可知。
秦楓感覺自己的腦門旁邊現在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左邊這個紅皮膚頭上長犄角的惡魔讓他,欣賞美腿延年益壽。
都打了一輩子仗了,還不能享受享受?
右邊這個白嫩皮膚,長著翅膀的小人,讓他克己守身,不要胡來,那種事情畢竟太過于曖昧了!
最后倆小人都沒得逞,因為莫雨寒自己鉆了進來。
“需要考慮這么久嗎?”
“靈器、天材地寶、功法什么的你都不缺,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想讓我干嘛?”
“總之,請你現在就下決定,我不想再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