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扭曲的眩暈感只持續了一瞬,程棟的腳便踏上了堅實的地面。
他肩上扛著兩個大男人,落地時一個踉蹌,險些跪倒。濃重的血腥味和焦臭味混雜著涌入鼻腔,讓他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他們落在了一條窄巷里,距離鐘樓不過三五百步。
身后,是銅鐘砸入地面的轟鳴,以及北蠻人驚怒交加的慘叫和咒罵。
巷子口火光閃爍,人影幢幢,混亂的喊殺聲此起彼伏,整座安和縣都成了一鍋煮沸的粥。
“咳……咳咳……”鄭元昌被程棟放下,靠著墻壁劇烈地咳嗽起來,每咳一下,嘴角都溢出新的血沫。趙天龍的情況稍好,但臉色也是一片灰敗,他捂著胸口,大口喘著粗氣,驚魂未定地看著程棟:“你小子……剛才那是……什么玩意兒?”
“保命的符。”程棟言簡意賅,他自己也不好受,體內元氣幾乎被抽空,臉色比紙還白。剛才那張“縮地符”是他壓箱底的寶貝,畫一張就要耗費大半心神,若非生死關頭,他絕不舍得用。
“柳問心那狗賊!”趙天龍啐了一口血沫,罵道,“我操他祖宗!勾結北蠻,引狼入室,這種人就該千刀萬剮!”
“現在說這些沒用。”鄭元昌緩過一口氣,眼神依舊凝重,“他不會放過我們。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必須馬上離開。”
柳問心的實力給他們留下了難以磨滅的陰影。那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差距,五階對三階,如同巨象踩螻蟻,若非程棟最后那記陽謀加奇符,他們三人此刻已是鐘樓上的三具尸體。
“走?往哪兒走?”趙天龍苦笑,“城門破了,到處都是北蠻韃子。城里,還有柳問心那條毒蛇,說不定還有玄鴉衛。咱們現在是甕里的鱉,鍋里的肉。”
程棟扶著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腦中飛速盤算著。出城,絕無可能。
北蠻大軍已經涌入,外面更是天羅地網。
留在城里,危險重重,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縣衙。”程棟吐出兩個字。
趙天龍一愣:“回那兒去?那老頭還在,不是添亂嗎?”
“就是因為他在,那里才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程棟解釋道,“北蠻人剛入城,目標是搶掠和屠殺。縣衙那種地方,沒什么油水,一時半會兒不會被盯上。柳問心也一樣,他自恃身份,絕不會想到我們敢殺個回馬槍,躲回他眼皮子底下。”
鄭元昌思索片刻,點了點頭:“有道理。我們現在需要一個地方調息恢復,縣衙確實是眼下唯一的選擇。”
三人計議已定,不再耽擱。
程棟從懷里摸出兩顆丹藥,塞給鄭趙二人,自己也吞下一顆。丹藥入口,化作一股暖流,稍微緩解了內腑的傷勢。他們借著夜色和混亂的掩護,如三道幽靈,在小巷與屋頂間穿梭,小心翼翼地避開一隊隊燒殺搶掠的北蠻兵,重新摸回了縣衙。
縣衙后院,那間小屋的燭火竟然還亮著。
程棟推開門,只見那老官差正跪在地上,將散落的卷宗一卷一卷地重新碼好,仿佛外面那震天的殺聲與他無關。聽到門響,他抬起頭,看到去而復返的三人,渾濁的眼睛里沒有驚訝,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平靜。
“你們……怎么回來了?”他沙啞地開口。
“老丈,城破了,快跟我們走!”趙天龍急道,“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老官差搖了搖頭,他扶著木箱,顫巍巍地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走?我這把老骨頭,能走到哪里去?”他指了指窗外火光沖天的夜空,臉上露出一絲慘淡的笑,“聽聽這聲音,整個安和縣,都完了。我守了這里一輩子,到頭來,什么都沒守住。”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程棟走上前,試圖拉起他的胳膊,“您跟我們走,等趕走了北蠻人,您再回來重建安和縣!”
“重建?”老官差看著程棟,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娃娃,你不懂。這房子燒了,可以再蓋。田地荒了,可以再種。可這人心要是散了,就再也聚不起來了。”他撫摸著那口裝滿了戶籍田契的木箱,眼神里有一種近乎偏執的溫柔,“這些,是安和縣的根。我帶不走它,也不想把它留給那些畜生。我死,也得跟它死在一塊兒。”
他的語氣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決絕。
程棟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他說不動這位老人了。有些人,有些信念,是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對于這位老人而言,安和縣就是他的全部。城在,他在。城亡,他亡。
鄭元昌沉默地看著這一幕,最后對著老官差,鄭重地抱了抱拳。他出身軍伍,最能理解這種與腳下土地共存亡的情懷。
就在這時,老官差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蹣跚地走到角落,從一堆雜物里翻出一個破舊的鐵盒。他打開鐵盒,從里面抽出一份布滿了血污和褶皺的軍報,遞給程棟。
“這是城破前,北城校尉派人送來的最后一份軍情。”老官差的聲音透著一股虛弱,“你們……或許用得上。”
程棟接過軍報,展開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軍報上的字跡潦草而急促,顯然是倉促間寫就。但上面的內容,卻讓三人如墜冰窟。
“……蠻兵勢大,遮天蔽日,初步探明,先鋒騎軍三萬,后續步卒連營十里,總數恐在十萬之上……我部守軍三千,十不存一……獨臂張將軍死戰不退……安和危矣,交州危矣,江南危矣……”
十萬!
這個數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程棟三人的心上。他們之前以為的五千先頭部隊,不過是冰山一角。北蠻這次,竟是傾巢而來,擺出了一口吞下整個江南東道的架勢。
而守城的,只有三千人。
“他娘的……”趙天龍只覺得喉嚨發干,一個字也罵不出來。三千對十萬,這不是打仗,這是送死。
程棟握著那份軍報,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他腦海里浮現出那個在城墻上聲嘶力竭咆哮的獨臂守將,浮現出那些手持簡陋兵器,面帶恐懼卻依舊死戰不退的青壯。
他們不是不知道會死。
他們只是,退無可退。
“娃娃。”老官差看著程棟,渾濁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絲光亮,“你們是有本事的人。我知道,你們不是池中之物。安和縣是守不住了,但你們得活下去。”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去交州,去告訴顧……告訴該知道的人,這里發生的一切。告訴他們,北蠻來了十萬大軍。告訴他們,柳問心……是國賊。讓他們早做準備。安和縣這三千條命,不能白死。”
說完,他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緩緩坐倒在地,靠著那口大木箱,閉上了眼睛,再也不言語。
縣衙外,喊殺聲、慘叫聲、房屋倒塌聲交織在一起,奏響了一曲末日的悲歌。
小屋內,燭火搖曳,三個人影僵立著,久久沒有動靜。
程棟低頭看著手中的軍報,那上面浸染的血跡,仿佛還帶著溫度,燙得他手心發麻。
他是一個穿越者,這個世界的王朝興衰,本與他無關。他有無數個理由可以立刻離開這里,帶著鄭元昌和趙天龍,找個地方躲起來,等到天下太平。
可是,他腦海中不斷回響著老官差的話,不斷浮現出那些在城墻上浴血奮戰的身影。
逃?
他們逃了,誰來為這座城里枉死的人報信?誰來揭穿柳問心那張偽善的面具?誰來告訴下游的千百萬百姓,屠刀已經懸在了他們的頭頂?
顧四郎還在山谷里等著他們。趙秀妍還在等著他。游涵慧還在等著鄭元昌。
他們不能像喪家之犬一樣逃回去,告訴大家,安和縣完了,我們什么都做不了,大家一起等死吧。
程棟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過窗戶,望向火光最盛的北城方向。
那里,廝殺聲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愈發激烈。
這說明,城還沒完全破。還有人在抵抗。
“教頭,館主。”程棟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你們的傷,還能撐多久?”
鄭元昌和趙天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決意。
“死不了。”鄭元昌拄著刀,緩緩站直了身體,身上那股屬于軍人的鐵血煞氣,重新升騰起來。
“媽的,老子這輩子,還沒打過這么虧本的仗。”趙天龍揉了揉發悶的胸口,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不過,宰一個夠本,宰兩個賺一個。今天,老子想多賺幾個。”
程棟笑了。
他將那份染血的軍報小心地折好,貼身放入懷中。然后,他轉過身,對著靠在木箱上,仿佛已經睡著了的老官差,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丈,我們不走了。”
“安和縣的根,我們幫您守著。”
說完,他直起身,眼中再無一絲迷茫。
“走,我們去北城。”
“去殺人。”
三道身影,再次融入了血與火交織的夜色之中。這一次,他們不是逃亡,而是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