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墻下,已成人間煉獄。
城門被撞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北蠻騎兵如同開閘的洪水,瘋狂涌入。街道上,殘存的守軍結成一個個小小的陣型,進行著最后的抵抗。刀光與鮮血飛濺,每一刻都有人倒下,然后被后續的馬蹄踩成肉泥。
獨臂將軍張猛渾身浴血,僅剩的左臂揮舞著一柄卷了刃的環首刀,一刀將一名撲上來的北蠻兵劈翻在地。他身后,只剩下不到百名親衛,背靠著一處坍塌的甕城,組成最后的防線。
他的臉上,身上,全是縱橫交錯的傷口,最深的一道從額頭劃過眼角,鮮血糊住了他的半邊臉,讓他看起來如同從地獄爬出的惡鬼。
“弟兄們!”張猛用盡全身力氣咆哮,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想活命的,就跟老子殺出去!不想活的,也得拉個墊背的!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殺!”
百名殘兵齊聲怒吼,聲音雖疲憊,卻透著一股同歸于盡的決絕。
然而,面對數倍于己,精銳且嗜血的北蠻騎兵,這份勇氣顯得如此悲壯而無力。一波沖擊過后,防線又被撕開一個口子,十幾名士兵瞬間被淹沒在刀光之下。
張猛的眼中,閃過一絲絕望。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三道人影,如同鬼魅一般,從側面的屋頂上急墜而下,悍然插入了戰團。
為首的,是一名身形挺拔的青年。他沒有用刀,雙手翻飛間,一張張閃爍著各色光芒的符紙憑空出現,化作火球、冰錐、雷光,朝著最密集的北蠻騎兵群中轟然炸開!
轟!轟!轟!
一連串的爆炸聲響起,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名北蠻騎兵連人帶馬被炸得人仰馬翻,陣型頓時一亂。火焰符引燃了他們身上的皮甲,冰霜符遲滯了他們的行動,雷電符更是讓他們渾身麻痹,慘叫連連。
這聞所未聞的攻擊方式,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緊隨其后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刀客。他一言不發,手中長刀卻化作一道死亡的匹練。刀光過處,人頭滾滾,斷肢橫飛。他的刀法大開大合,剛猛無儔,每一刀都蘊含著千鈞之力,北蠻人的彎刀與之一碰,便應聲而斷。他如同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進了北蠻人的陣線,所過之處,留下一地尸骸。
另一側,則是一個看起來有些精瘦的中年人。他的身法最為詭異,如同一片滑不留手的落葉,在人群中穿梭。他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必然是攻向敵人最意想不到的死角。雙掌翻飛,或拍馬腿,或擊咽喉,或震后心。掌風陰柔而毒辣,中招的北蠻兵往往哼都來不及哼一聲,便悄然墜馬,死得無聲無息。
程棟、鄭元昌、趙天龍!
三人的突然加入,如同一柄尖刀,狠狠地刺入了北蠻人混亂的陣型中,竟硬生生遏制住了他們沖鋒的勢頭。
“是援軍!我們的援軍到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絕望中的守軍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士氣為之一振。
張猛也是一愣,他看著那如同天神下凡般的三人,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尤其是那個使用符紙的年輕人,這等手段,分明是傳說中的修行者!
“愣著干什么!給老子殺!”張猛回過神來,用盡力氣怒吼。求生的欲望再次被點燃,他揮舞著環首刀,帶著殘存的親衛,朝著被三人撕開的缺口狠狠地反撲過去。
“館主,守住左翼!”程棟一邊不斷甩出符箓,一邊高聲喊道。他的通天箓在這種群戰中,發揮出了難以想象的威力。他不需要像其他修行者那樣提前準備,心念一動,符箓自成,簡直就是一個移動的炮臺。
“放心!”趙天龍怪叫一聲,身形一晃,避開一記劈來的彎刀,反手一掌印在對方的胸口。他打得興起,嘴里還不干不凈地罵著:“他奶奶的,敢在趙爺爺面前玩騎兵沖鋒?老子當年在關外跟契丹人玩命的時候,你們這幫孫子還在穿開襠褲呢!”他一邊打一邊罵,竟是越戰越勇。
鄭元昌則沉默如鐵,他只是揮刀,劈砍,再揮刀。他的每一刀都簡潔到了極致,沒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動作,卻也致命到了極致。他曾是邊軍的百夫長,最熟悉的就是如何在萬軍叢中取敵性命。此刻,他仿佛又回到了當年那個金戈鐵馬的沙場,胸中的熱血與殺意,被徹底點燃。
有了三位靈動境高手的加入,戰局瞬間發生了微妙的逆轉。原本一面倒的屠殺,竟變成了一場慘烈的拉鋸戰。
程棟的符箓負責大范圍的控場和殺傷,鄭元昌是無堅不摧的矛頭,趙天龍則是神出鬼沒的刺客。三人配合默契,竟硬生生在街道上頂住了一波又一波的沖擊。
北蠻人顯然也沒想到,在這座小小的縣城里,會遇到如此頑強的抵抗,尤其是還碰上了修行者。一名領頭的百夫長眼見沖鋒受挫,勃然大怒,他發出一聲嚎叫,催動胯下神駿的黑馬,手中提著一柄巨大的狼牙棒,徑直朝著程棟沖了過來。
“中原的巫師!死!”他口中喊著生硬的漢話,狼牙棒帶起一股惡風,當頭砸下。
程棟眼神一凜,他能感覺到對方身上那股濃郁的血煞之氣,此人絕對是個高手,修為恐怕已接近靈動境。
他不敢硬接,腳下一點,身形向后飄退。同時,雙手一合,一面由數十張符箓組成的金色盾牌瞬間在身前凝聚。
“金光咒!”
“鐺!”
狼牙棒狠狠地砸在金光盾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符箓盾牌劇烈地晃動了一下,表面泛起道道漣漪,但終究是擋住了這勢大力沉的一擊。
那百夫長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顯然沒想到這看似脆弱的光盾竟有如此防御力。
就在他準備發動第二次攻擊時,一道凌厲的刀光從斜刺里殺到,快如閃電。
是鄭元昌!他一刀逼退身前的敵人,見程棟遇險,立刻回援。
百夫長無奈,只得放棄程棟,回轉狼牙棒格擋。
“鏘!”
刀棒相交,火星四濺。鄭元昌悶哼一聲,只覺得一股巨力傳來,虎口發麻。而那百夫長也被震得連人帶馬后退了半步。
兩人竟是勢均力敵!
“好大的力氣!”趙天龍在不遠處瞥了一眼,嘴上叫著,手上卻不慢,一掌拍翻一個偷襲的北蠻兵,然后從懷里掏出一把亮晶晶的東西,隨手向人群中一撒。
“嘗嘗趙爺爺的獨門暗器,鐵蒺藜!”
那些尖銳的鐵刺灑在地上,沖鋒的馬匹躲閃不及,馬蹄踩在上面,頓時發出一陣陣凄厲的嘶鳴,好幾匹戰馬當場失足,將背上的騎手狠狠地摔了下來。
趁著這個空檔,程棟雙手再次結印。這一次,他畫的不是攻擊符,而是一道青色的,充滿了生命氣息的符文。
“甘霖符!”
符文飛上半空,化作一片蒙蒙的青色光雨,灑落下來。光雨落在那些受傷的守軍身上,他們身上的傷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愈合,消耗的體力也迅速恢復。
“這……這是神跡啊!”一名年輕的士兵看著自己手臂上停止流血的傷口,喃喃自語,隨即眼中爆發出狂熱的光芒。
“將軍!神仙來幫我們了!”
張猛也沐浴在光雨之中,他只覺得一股暖流傳遍全身,原本已經快要枯竭的力氣,竟然又回來了。他看著程棟的背影,眼神復雜無比。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卻只化作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
“弟兄們!有神仙相助!我們死不了!跟老子把這幫雜碎趕出去!”
士氣,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原本已經瀕臨崩潰的防線,在程棟三人和張猛的帶領下,竟奇跡般地穩住了。他們就像一顆釘子,死死地釘在了北城門后的這條主街上,任憑北蠻人的鐵蹄如何沖刷,都巋然不動。
戰斗從深夜持續到黎明。
當第一縷晨光刺破黑暗,照亮這條血流成河的街道時,北蠻人終于鳴金收兵,暫時退了下去。
街道上,尸橫遍野,敵我雙方的尸體堆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活下來的人,不足五十。他們一個個癱坐在地上,靠著墻壁,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程棟也耗盡了最后一絲元氣,一屁股坐在地上。畫符看似輕松,實則對心神和元氣的消耗極大。一夜高強度的戰斗,幾乎將他榨干。
趙天龍更是狼狽,他半邊身子都被血染紅了,也不知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他從尸體堆里摸出一個還沒開封的酒囊,也不管是誰的,拔掉塞子就往嘴里猛灌,灌完還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他娘的……過癮!”
鄭元昌拄著刀,站在尸山之上,看著遠處退去的北蠻大營,眼神依舊冰冷。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張猛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到三人面前。他看著這三個渾身浴血,卻依舊站得筆直的身影,這個鐵打的漢子,眼眶竟有些發紅。
他沒有問他們是誰,從哪里來。
他只是用僅剩的左手,對著三人,鄭重地行了一個軍禮。
“安和縣,張猛,謝過三位義士!”
“若有來生,愿為三位牽馬墜蹬!”
身后,那僅存的數十名殘兵,也掙扎著站起來,學著他的樣子,對著三人,行了一個歪歪扭扭,卻無比莊重的軍禮。
晨光下,這幅畫面,仿佛一幅凝固的油畫,悲壯而肅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