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搖頭,“是我貿然登門叨擾,還請親王勿怪。”
賀蘭錚自知身體撐不了多久,也不跟沈清棠寒暄,直接問她:“沈東家來找我可是有事?”
他聲音虛浮,像是從嗓子眼里飄出來的,話落便低低咳了兩聲,瘦削的肩膀跟著輕顫,連帶著靠著的引枕都微微晃動。
沈清棠忙上前半步,又覺不妥,停在原地福了福身:“主要是想來看望親王。順帶想問你有沒有興趣做生意?”
賀蘭錚笑了,“沈東家說笑了,我這般模樣活了今日都不一定有明日,哪里還能跟你做生意?不過,若是沈東家看的起我,有我能幫的上忙的地方盡管開口。”
“是,你可能暫時不太需要,”沈清棠繼續說,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不過,我個人覺得,西蒙需要。”
這話說完,賀蘭錚搭在被面上的手指頓住了。他盯著沈清棠看了片刻,目光里有探究,有意外,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復雜。半晌,他垂下眼,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語氣委婉:“就我如今的身體,別說生意,就是國家大事,也輪不到我做主。”
他說這話時,視線落在自已枯瘦的手上,聲音里沒什么起伏,可那平淡之下,分明壓著些遺憾。
沈清棠聽懂了。她垂下眼睫,沉默片刻,再抬頭時,眼里帶著歉意:“是,我知道你如今在病中,不該拿這些小事來煩你。”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不過,我不認識西蒙王,也不想通過寧王……只好來麻煩你。”
賀蘭錚見沈清棠真要跟他談生意,怔住,猶豫了下還是沒拒絕,只委婉道:“就我如今的身體,別說生意,就是國家大事也輪不到我做主。”
潛臺詞,軍權、政權我都交出去了,談生意更不該找我。
沈清棠哪能聽不懂賀蘭錚的真實意思,歉意道:“是,我知道你如今在病中,不該拿這些小事來煩你。不過,我不認識西蒙王,也不想通過寧王,只好來麻煩你。”
賀蘭錚聽了這話,眼神微微一閃。
不想通過寧王。
他慢慢靠回床頭,氅衣領口滑開些,露出里頭中衣領子,鎖骨凸得嚇人,頸窩深陷。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沈清棠,片刻后,嘴角浮起一絲玩味的笑,點頭:“你說。”
沈清棠微微松了口氣,在腦子里把話捋了一遍,才開口:“是這樣的。我想開一家棋牌室試試水。若是可以,我想把棋牌室推廣到九州大陸,也包括西蒙。”
賀蘭錚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所謂棋牌室,就是供人娛樂的地方,跟賭場有一點點像,但是更健康。”沈清棠邊說邊比劃,手指在空中虛虛畫了個圈,“棋牌室只提供牌桌,供客人下棋、打牌,不支持賭博,更不參與。”
沈清棠說到這里,抬眼看向賀蘭錚,目光坦蕩:“說白了,我就是想給京城那些紈绔子弟提供一個娛樂的地方,但是又不像賭場那樣誤人子弟。”
賀蘭錚聽完,微微皺眉。他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
“聽起來……”他斟酌著措辭,“就是樁普通生意?為何要瞞著寧王?”
他不賭,偶爾下下棋,卻實在想不明白,下棋為什么要專門去什么棋牌室——在自已書房里擺個棋盤,溫一壺茶,不香么?
重點是以沈清棠和季宴時的關系,不過是個小買賣至于瞞著季宴時特意來找自已?
沈清棠知道賀蘭錚精力不濟不想多說廢話,直白道:“反正,我沒做過虧本的生意。棋牌室也一樣。我不敢保證能日進斗金,最起碼也會小賺一筆。”她說到這里,身子微微前傾,語氣里帶了幾分認真,“若是西蒙跟我合作,將來鋪子開遍九州大陸,就意味著西蒙會有一筆不小的收入進國庫。”
她看著賀蘭錚的眼睛,一字一句:“只要有了銀子,買衣服、糧食、茶葉……都不在話下。”
賀蘭錚聽完,垂下眼,手指在被子輕輕點了兩下。
他認同沈清棠最后一句——銀子確實能辦很多事,沈清棠說的這些都是西蒙缺少的。
可他到底對做生意興趣不大,沉默片刻后,點頭應允:“等見了西蒙王,我會跟他提。”
他沒把話說死,但以他的身份,只要開口,西蒙王不會拒絕。
誰知道沈清棠竟然搖頭,“我不是這意思,我說的是跟你合作。我想請你來當棋牌室的店主。掛名的就行。”
賀蘭錚愣愣地看著沈清棠,那雙因為病痛而深陷的眼睛里滿是困惑,半晌,才開口:“為什么?”
這三個字問得很輕,卻透著十二分的不解。
沈清棠垂下眼,臉上浮起一絲尷尬。
她實在不好意思說“因為你病懨懨的快死了,季宴時不敢折騰你”。可看著賀蘭錚那雙澄澈的眼睛,又覺得騙一個病重之人不禮貌。
她咬了咬下唇,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坦誠道:“我個人覺得棋牌室是干凈的,跟賭不一樣。可我怕季宴時不這么認為。他很討厭賭,我不想因此跟他心生嫌隙,想找一個他不會動怒的人當掛名店主。”
說完,沈清棠垂下眼,耳根微微泛紅。
屋里靜得能聽見炭盆里偶爾爆出的輕微噼啪聲,還有窗外風吹過時,積雪從枝頭墜落的悶響。
賀蘭錚屬實沒想到會是這么個理由,短暫的錯愕過后,“嗤”地笑了一聲,隨即笑聲越來越大,肩膀抖動著,連帶著整個人都在輕顫。
“你……”他邊笑邊搖頭,笑著笑著,忽然捂住肚子,面露痛苦之色,笑聲戛然而止,變成了壓抑的悶哼。
一直立在旁邊的侍從臉色一變,快步上前,單膝跪在床榻邊,伸手按上賀蘭錚的腹部——手法嫻熟,按的都是穴位。
沈清棠看得分明,那侍從指尖用力時,指節都泛了白,顯然是老手,且賀蘭錚這樣疼過不止一次。
沈清棠歉意低頭:“抱歉,讓你不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