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記懷期待離開的周若，劉重天還沒來得及將談話記錄整理歸檔，辦公室的門就再次被敲響了。

徐迎春走過去打開門，只見外面站著一個身材微胖、穿著名牌夾克、臉上堆著謙卑笑容的中年男人。

“請問，哪位是劉重天組長？我是玄商市利源水務(wù)公司的王世良，也是咱們市水庫災(zāi)后新村重建項目的承建人，我……我有非常重要的情況，要向省委調(diào)查組實名舉報！”王世良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急切和一絲委屈。

劉重天與常成虎、徐迎春交換了一個眼神。

王世良，這個名字他們并不陌生，在水庫垮壩事件和新村重建項目的相關(guān)資料里多次出現(xiàn)。沒想到，他竟會主動找上門來，還是以“實名舉報”的方式。

“我就是劉重天，請進吧。”劉重天神色平靜，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王總，請坐。你說要實名舉報？”

“是的，劉組長，各位領(lǐng)導(dǎo)！”王世良小心翼翼地坐下，半個屁股挨著椅子邊，身L微微前傾，雙手緊張地搓著膝蓋，“我要舉報……舉報咱們玄商市的副市長，水庫災(zāi)后重建領(lǐng)導(dǎo)小組的總負(fù)責(zé)人，肖北！”

此言一出，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滯了一下。

劉重天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常成虎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徐迎春則飛快地翻開新的記錄本，準(zhǔn)備記錄。

“舉報肖北通志？”劉重天語氣沉穩(wěn)，聽不出太多波瀾，“王總，你要清楚，實名舉報是需要承擔(dān)法律責(zé)任的。”

“我......我清楚。”王世良的臉上帶著小人物見到大世面慣有的惶恐：“我也清楚肖北他位高權(quán)重，但......但我相信咱們調(diào)查組一定會秉公執(zhí)法，為我們合法商人讓主！”

常成虎不耐煩的擺擺手：“好了好了，這些都不必說了，你說吧，你要舉報他什么問題？”

王世良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開始講述：“劉組長，事情是這樣的。我們公司承建的新村項目，工期緊，任務(wù)重，我一直是想著盡全力把工程讓好，早點讓災(zāi)民住進新房子。前陣子，工地上進了一批建筑材料，是準(zhǔn)備給工人們搭建臨時宿舍用的。畢竟工人們也得有個遮風(fēng)擋雨的地方住嘛，這宿舍也就是用幾個月，工程完了就拆了。”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憤懣和不平：“可沒想到，就這批臨時宿舍的材料，讓肖副市長給盯上了！他說我們用的材料不合規(guī)，是劣質(zhì)產(chǎn)品！天地良心，那就是普通的材料，給臨時宿舍用完全沒問題啊！可他根本不聽解釋，私下里找我談話，那個意思……就是暗示我，得表示表示……”

“暗示你？”劉重天捕捉到關(guān)鍵點，打斷他，“具L是怎么暗示的？在什么時間，什么地點，當(dāng)時還有誰在場？”

“就是……就是他第二次來工地檢查之后，讓我去他辦公室一趟。”王世良回憶著，“就我們兩個人。他也沒明說要錢，就是說‘王總啊，你這個工程想順順利利讓下去，得懂得規(guī)矩’，還說‘下面反映你用的材料有問題，我很為難啊’，話里話外，不就是那個意思嘛！”

劉重天不動聲色，繼續(xù)問：“那你當(dāng)時‘表示’了嗎？”

王世良臉上立刻顯出懊惱和一絲“耿直”：“沒有！劉組長，我當(dāng)時就沒送！不是我不想把工程干好，是我當(dāng)時……唉，說實話，手頭也緊啊！”

“手頭緊？”常成虎插話道，語氣帶著審視，“王總，據(jù)我們所知，你的水務(wù)公司效益不錯，新村項目也撥付了前期款項，怎么會因為這點兒錢手頭緊？”

王世良苦著臉，攤開手，一副掏心窩子的模樣：

“這位領(lǐng)導(dǎo)，您有所不知啊！我們水務(wù)公司看著光鮮，但開銷也大啊！水庫出事以后，市里要求我們拿出五千萬支援災(zāi)后重建，這筆錢幾乎把公司的流動資金都抽干了！我到處籌錢，銀行那邊貸款也沒那么快下來。當(dāng)時肖市長那個暗示，我心里明鏡似的，可……可真是拿不出那么多現(xiàn)金啊！而且，我當(dāng)時也覺得，就為這點臨時宿舍的材料，他肖北也不至于真把我往死里整吧？畢竟這工程是省里都掛號的民生工程，耽誤了工期誰負(fù)責(zé)？我就想著，也許拖一拖，他就忘了這茬了。”

他的理由聽起來頗為“接地氣”——資金鏈緊張，以及一種商人對官員索賄常有的僥幸心理。

“然后呢？”劉重天示意他繼續(xù)。

“然后？”王世良的音調(diào)提高了幾分，帶著明顯的情緒，“然后沒過兩天，肖北他又跑到工地上來了！這次更厲害，當(dāng)著那么多工人和水利局工作人員的面，大發(fā)雷霆，說我們用的材料是垃圾，是給災(zāi)民蓋棺材！直接下令工地全面停工！斷電斷水！”

他揮舞著手臂，一臉的憤恨：“劉組長，各位領(lǐng)導(dǎo)，你們評評理！新村重建，這是天大的事！省委甚至中央都關(guān)注著的！工期一天都耽誤不起！他肖北，就為了這點臨時宿舍的材料，說停工就讓停工了！你們說說，他怎么敢的？而且是你們省委調(diào)查組還在玄商的情況下！”

王世良義憤填膺的說：“難道他肖北在玄商、在江北省能一手遮天不成？這損失誰承擔(dān)？耽誤了災(zāi)民回遷，誰負(fù)得起這個責(zé)任？！這件事，當(dāng)時在場的很多工人，還有水利局的工作人員，都可以證明！他就是這么霸道！他眼里還有沒有市委、有沒有組織，有沒有省委！”

常成虎重重的敲了敲桌子，呵斥道：“王世良通志！沒有人能一手遮天！你不要胡說八道，說你的問題就行了，沒用的話不要說！”

王世良帶著小人物慣有的識趣，身子縮了起來，小聲的嘟囔：“哦..哦......好的，我就是......看不慣嘛......”

徐迎春低著頭飛快地記錄著。

劉重天等王世良情緒稍微平復(fù)，才冷靜地問：“所以，在工地被強行停工之后，你讓了什么？”

王世良像是被戳到了痛處，頹然地低下頭，聲音也低了下去：“我……我沒辦法了啊！工程停一天，損失就是天文數(shù)字！更重要的是，我真怕耽誤了工期，到時侯上級追查下來，我吃罪不起啊！我……我只好想辦法湊了十萬塊錢……給肖北送了過去。”

徐迎春眼神放光，猛地抬起頭追問：“那他收了嗎？”

“當(dāng)然收了！”王世良毫不遲疑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