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積水,濺起兩道渾濁的水花,在漆黑的雨夜中劃出短暫的弧線。
肖北靠在座椅上,車窗外的路燈光影飛速掠過他的臉龐,那抹冷厲的笑意還未完全散去。
丁金茂的那份名單,像一團火,在他的胸口里燒。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反腐了,這是一場戰爭。
一場需要耐心、需要布局,更需要雷霆一擊的戰爭。
回到玄商市政府分配的住處時,已經是后半夜。
暴雨不知何時停了,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泥土腥氣,月亮從云層后探出頭,清冷的光灑了一地。
肖北沖了個澡,卻毫無睡意。
他站在窗前,看著雨后寂靜的城市,腦子里反復盤算著那份名單上的每一個名字,每一個職位,以及他們背后可能牽扯出的錯綜復雜的關系網。
第二天,肖北一到辦公室,就被堆積如山的文件淹沒了。
水庫善后工作的報告、秋季農業生產的規劃、幾個鄉鎮的水利設施維修申請……樁樁件件都等著他簽字拍板。
他強迫自已把丁金茂的名單暫時壓在心底,投入到眼前的工作中。
可腦子里的那根弦,始終繃著。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進。”肖北頭也沒抬。
秘書包山推門進來,臉上帶著一絲神秘的笑容。
“市長,您猜誰來了?”
肖北正被一份數據錯誤的報告搞得心煩,不耐煩地一揮手:“誰?。繘]看我這兒忙著嗎?不見!”
包山嘿嘿一笑,也不生氣,側身讓開了門口的位置。
“市長,這個人,您肯定得見?!?/p>
一個人影從包山身后走了進來。
來人個子很高,超過一米八,身形清瘦,穿著一身筆挺的檢察官制服。白凈的國字臉,戴著一副銀邊眼鏡,鏡片后的眼睛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但依然明亮有神。
肖北的動作瞬間凝固了。
他手里的鋼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滾了幾圈,停在文件堆的邊緣。
“恒???”
曹恒印站在那里,扯動了一下僵硬的臉部肌肉,露出了一個略顯生澀的笑容。
“肖市長,好久不見?!?/p>
肖北猛地站起來,繞過辦公桌,大步走過去,一拳捶在曹恒印的肩膀上。
“你小子!”
這一拳力道不輕,曹恒印瘦削的身體晃了一下,卻站得筆直。
肖北哈哈大笑起來,連日來的壓抑和煩躁仿佛都被這一笑沖散了不少。
“行了行了,在我這兒還打官腔。快坐!”
他熱情地把曹恒印按在沙發上,又沖包山喊:“小包,把我那罐最好的茶葉拿出來!今天有貴客!”
包山笑著應了聲,麻利地去泡茶。
三人簡單敘了敘舊。
如今再見,肖北感覺曹恒印整個人都變了。
如果說以前的曹恒印是一柄藏在鞘里的利劍,鋒芒內斂。那現在的他,就像一塊被反復捶打磨礪的鋼,堅硬,執拗,帶著一股子不撞南墻不回頭的“軸勁”。
這幾個月,這小子肯定吃了不少苦頭。
包山泡好茶,又給兩人續上水,才悄悄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辦公室的門。
辦公室里只剩下他們兩人,氣氛瞬間安靜下來。
曹恒印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他沉默了片刻,終于進入了正題。
“肖市長,我今天來,是向您匯報工作的。”
“說?!毙け鄙眢w向后靠在沙發上,也端起了茶杯。
“也是來……求援的?!辈芎阌⊙a充了一句。
求援?
肖北有些意外。曹恒印的性格他了解,不是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絕不會開口。
“說吧,遇到什么麻煩了?”
曹恒印抬起頭,直視著肖北:“糧食系統的案子,快辦結了?!?/p>
肖北愣了一下。
糧食系統……
這個詞在他腦子里過了一遍,才猛地反應過來。
是了,曹恒印一直在查這個。
從王利民,到喬強軍,再到整個玄商的糧食系統。
可對現在的肖北而言,這仿佛已經是上個世紀的事情了。
他的腦子里,裝的是丁金茂給的那份更為龐大、更為恐怖的名單。一個牽扯了半個玄商官場,甚至延伸到省里的巨大網絡。
相比之下,一個糧食系統的案子,似乎……分量輕了不少。
“哦,對,糧食的案子?!毙け比嗔巳嗵栄?,最近的事情太多太亂,他確實有些忽略了這邊,“都忘了差不多了。怎么樣了?有結果了?”
他的語氣有些隨意。
曹恒印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他知道肖北市長是大忙人,日理萬機,可這個案子,是從肖北市長這里發起的,也是他頂著壓力,一步步查到現在的。
現在,案子到了最關鍵的時刻,卻卡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情緒壓下,用盡可能簡練的語言,把整個案件的脈絡重新梳理了一遍。
“從您讓我查王利民開始,我們順藤摸瓜,查到了中儲糧的喬強軍。雖然他利用境外身份外逃,但我們通過他留下的線索,挖出了一個‘空氣工程’,打開了突破口?!?/p>
“之后,我們抓了他的堂侄,倉儲科長喬長水,從他嘴里,撬出了‘轉圈糧’的黑幕,正式將江北省糧油工貿公司和王利民納入調查范圍?!?/p>
“再后來,我去了寧零縣基層糧站,發現了系統性的‘壓級壓價’、‘沙土糧’、‘空氣糧’,以及最觸目驚心的‘托底糧騙補流水線’……”
曹恒印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背誦一份枯燥的報告。
但每一個詞背后,都浸透著調查組無數個日夜的心血和無法言說的兇險。
肖北臉上的隨意漸漸消失了,手指猛地攥緊了茶杯,指節泛出青白。
他坐直了身體,眉峰擰成一道深溝,眼底的溫和徹底褪去,只剩刺骨的寒意。
“托底糧?”他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壓抑的怒火,“那是給種糧農戶的保障,是穩糧食安全的底線,他們也敢動?”
不等曹恒印回應,肖北已然開口,字字鏗鏘如鐵:
“這根本不是簡單的貪腐,是挖國家根基的惡行!托底糧連著億萬農戶的生計,騙走這筆錢,就是讓種糧人寒心,斷了農業生產的底氣;更嚴重的是,虛報產量、套取補貼,會擾亂糧食供需數據,誤導政策制定,一旦遇到災年,糧食儲備跟不上,影響的是整個區域的民生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