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妥當都察院事務后,蘇白抽空去了一趟東宮。
太子朱標對他的到來十分歡迎,兩人在書房品茶敘話。
朱標笑著提起茶壺,親自為蘇白斟茶。
“蘇兄近日執掌都察院,推行新法,雷厲風行,朝野矚目啊。”
蘇白欠身謝過,淡然道。
“殿下過譽,分內之事,唯求無愧于心罷了。如今新政初鋪開,瑣事繁多,只望能穩步推進,莫負陛下與殿下期望。”
朱標點點頭,神色變得認真。
“蘇兄辦事,我是放心的,只是如今朝局,經永平侯、詹徽之事,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未息。蘇兄身處風口,還需多加小心。”
“謝殿下關懷。”
蘇白抿了口茶,似是隨意提起。
“近日翻閱各地奏報,見江西等地有商號大肆收購農田,改種茶樹、桑麻,與民爭利,甚至引發糾紛。不知殿下對此有何看法?”
朱標聞言,眉頭微蹙。
“此事我亦有耳聞,農乃國之根本,商賈若只圖利而損農,確非國家之福。蘇兄可是在都察院收到了相關稟報?”
“正是。”
蘇白將江西道御史關于昌盛行的密報內容,擇要告知朱標,但暫時隱去了其與宮內太監的關聯。
“臣已命人詳查此事。若確系強買強賣、禍害地方,都察院定當糾劾。”
朱標沉吟道。
“查清事實固然重要,然處置此類事,需顧及地方民生穩定,亦不可挫傷正當商賈之力。蘇兄把握分寸即可。”
“臣明白。”
蘇白知道太子性格仁厚,考慮問題更重平衡。
他此行目的,既是通氣,也是試探太子對此類事件的態度。
離開東宮后,蘇白又去了一趟太醫院。
他以了解各地疫情備防情況為由,與幾位院使、院判交談。
期間無意間提及南方一些州縣可能因土地兼并產生流民。
他詢問太醫院對流民聚集可能引發的疫病是否有預案。
太醫院眾官對此反應平平。
大多認為蘇白有些杞人憂天,僅表示會按常例備辦藥材。
蘇白也不多言,留下自己整理的那份防疫建議副本,便告辭離去。
他此舉意在未雨綢繆,即便現在無人重視,將來若真有疫情,這份東西或能起到作用。
回到都察院值房,周虎前來稟報調查進展。
“大人,查清了。”
周虎語速沉穩,緩緩匯報。
“那昌盛行的東家名叫沈榮,表面上是個普通商人,但其妹是司禮監隨堂太監錢福的對食妻子。”
“錢福在內官監頗有實權,掌管部分宮廷采買。昌盛行能在各地迅速擴張,與地方官府打交道順暢,錢福在背后使了不少力。”
“另外,我們的人查到。”
周虎繼續稟報。
“昌盛行收購土地的資金,除了自有本金,還有相當一部分來自京城幾家錢莊的借貸。”
“而這幾家錢莊,與幾位勛貴家的管事往來密切。”
蘇白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線索越來越清晰了。
宮內太監、勛貴背景的錢莊、橫行地方的商號,這幾乎構成了一個完整的利益鏈條。
他們利用權勢和資金,低價掠奪農民土地,改種利潤更高的經濟作物。
損害的不僅是農民利益,更是大明的農業根基。
“繼續查。”
蘇白明確指示。
“重點是兩個方向,一,查清昌盛行與地方官府的具體利益輸送,拿到實證。二,摸清那幾家錢莊與勛貴之間的資金往來,看看還有哪些人牽扯其中。”
“記住,要外松內緊,不要驚動他們。”
“是!”
周虎領命,又補充一事。
“大人,還有一事。江西道御史回報,南昌知府對于昌盛行之事,態度曖昧,多次調解都是敷衍了事,有所顧忌。”
蘇白冷笑一聲。
“意料之中。”
他對周虎下達指令。
“傳話給江西道,讓他不必在知府身上浪費太多時間,集中力量查昌盛行本身的不法證據,以及其與下面具體經辦官吏的勾連。”
“只要下面破了口子,上面的人自然藏不住。”
處理完這些,蘇白將注意力轉回都察院的日常事務。
他仔細審閱各道御史報回的巡查文書。
對新推行的考評方法中出現的問題及時給予指導。
對反映的吏治亮點或弊端,也分別做出批示。
他發現,新政推行后,確實在一定程度上促使地方官員更加注重實務。
一些州縣開始主動清理積案,修繕水利,招撫流亡。
但也有些地方,出現了新的形式主義。
比如為了應付考評,虛報墾荒數字,或者將精力集中在容易出政績的面子工程上。
針對這些新情況,蘇白再次召集屬官商討。
決定在考評中增加回頭看機制,對已上報的政績進行抽樣復查。
并加大對數據造假行為的懲處力度。
同時,他也強調,考評不僅要看結果,也要關注過程和社會評價,引導官員樹立正確的政績觀。
這些舉措,使得都察院的新政在磕磕絆絆中不斷向前推進。
蘇白很清楚,改革非一日之功,吏治的澄清更是一個漫長而反復的過程。
但他有信心,只要方向正確,步伐穩健,總能一點點改變這腐朽的官場積習。
蘇白對昌盛行的調查并未大張旗鼓。
他深知此類牽扯宮內與地方勢力的案件,貿然行動極易打草驚蛇。
他一方面讓周虎繼續暗中搜集更確鑿的證據。
另一方面,則將主要精力放在鞏固都察院新政的成果上。
他親自撰文,將北直隸、浙江試點及新近鋪開地區的經驗教訓匯總。
寫成了一份條理清晰的陳都察院巡查考評事疏。
詳細闡述了新法的初衷、具體措施、已見成效及面臨挑戰。
并附上了修訂后的規程草案。
這份奏疏他并未急于呈上,而是先送至東宮,請太子朱標過目。
朱標仔細閱讀后,召見了蘇白,贊嘆道。
“蘇兄此疏,數據詳實,論理透徹,于吏治民生大有裨益。孤覽之,思路清晰明了。當盡快呈送父皇御覽。”
蘇白拱手道。
“殿下謬贊,此乃都察院上下同心之果,臣不敢居功。只是新法推行,觸及舊例,難免引來非議。”
“臣將此疏先呈殿下,亦是希望能得殿下指點,查漏補缺,以期更加完善。”
朱標點點頭。
“蘇兄考慮周詳,孤觀此疏,已頗為完備。孤會在合適時機,向父皇進言,陳明新法之利。”
他頓了頓,略帶憂色道。
“只是,近日孤聽聞,朝中有些老成持重者,對新法考評過于量化、恐失敦厚之風頗有微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