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冠鵬的這個問題,看似平常,實則別有深意。
李小南略微思索后,認真答道:“我覺得最難的,是如何在推動發展和嚴守規矩之間,尋找平衡點。
現在各地招商引資競爭激烈,客商的選擇多了,總會提出某些不合規要求……我們既要服務好企業,又不能突破政策底線。”
王永輝聞言笑道:“這個問題,在當前的經濟背景下,確實很典型。
我們在辦案中,也經常遇到,有的干部以‘為地方發展’為借口,在違紀違法邊緣瘋狂試探,最終滑向了深淵。”
周冠鵬看向李俊超:“俊超,你怎么看?”
李俊超謹慎地組織語言:“我認為關鍵在于,如何把握好‘親’‘清’二字。
既要親近企業、服務發展,又要保持清白、純潔關系。
李縣長剛才說得不錯,現在基層確實面臨很多這樣的考驗。”
“考驗無處不在,”周冠鵬意味深長道:“重要的是時刻保持清醒的頭腦。
永輝,你們監察室最近辦的幾個案子,很有警示意義。”
王永輝會意,接過話題,簡單聊了聊。
他講得很有技巧,既說明了問題,又不涉及具體機密。
李小南聽得認真,提出的問題,也是直擊要害。
周青柏則在一旁,給大家添茶倒水,調節談話氣氛。
這頓家常便飯,在不知不覺間,就變成了一場工作交流。
飯后,王永輝和李俊超又稍坐片刻,才起身告辭。
李小南和周青柏將他們送到門口。
送走客人,周冠鵬才對李小南說:“小南,剛才永輝說的那幾個案例,你可以整理一下,節后給縣里的干部講講。警示教育要常抓不懈。”
“好的爸,我回去就安排。”李小南立即應下
周青柏一邊收拾碗筷,一邊笑道:“爸,您這過年,也不忘給小南布置工作。”
周冠鵬難得地笑了笑:“在其位,謀其政。小南既然走上了這個崗位,就要時刻牢記肩上的責任。”
“我知道的,爸。”李小南鄭重地點頭。
從老宅離開時已是晚上八點。
第二天是大年初二,按照習俗,要回娘家過節。
因為要開車,新婚小夫妻晚上也沒鬧騰,老老實實睡了素覺。
次日一早,帶上早就備好的禮物,兩人驅車回了三利鎮。
到飯店門口,見大門緊閉。
李小南一拍腦袋,這才想起,孫桂香在年前,特意打電話告訴她,飯店要到初八才開門,讓他們直接回老宅過節。
好在離得不遠,往回開幾公里就是。
車子剛剛停穩,就聽見院里傳來陣陣說笑聲,熱鬧得很。
聽見車聲,大家都迎了出來。
李麗嬌笑道:“掐著時間,就知道是你們回來了。小北、安逸,快出來接接你們姐夫。”
周青柏客氣道:“不用了小姑,這點東西我能拿。”
李小南也附和:“是呀小姑,不沉的。”
說著,兩人提著大包小包走進院子。
李利民擦著手從廚房里鉆出來,看見女兒女婿,臉上笑開了花:“回來就好,帶這么多東西干嘛!”
“爸,新年好,我來幫您。”周青柏快走兩步,進了廚房,手腳麻利地忙活起來。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
見周青柏連外套都沒來得及脫,孫桂香趕緊把他往屋里推:“小周,你進屋坐著就行,廚房都是油,不用你。”
“沒事的媽,人多干得快。”周青柏趕忙道。
但他拗不過孫桂香,還是被從廚房攆了出去。
李小北正摘著菜,剛想說兩句酸話,就聽孫桂香喊道:“李小北,干啥呢!讓你摘個菜,你把菜葉子都揪沒了。”
李小南走進屋,先招呼道:“大伯,小姑夫。”
說完,還不忘揉了揉表弟安逸的胖臉。
“姐姐姐,放開我。”安逸嚎啕大叫。
安達看見這一幕,笑呵呵道:“這小南,不管做了多大的官,回了家,還跟個孩子似的。”
這句話,好像觸動了李大伯的心事。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看著一屋子人,又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李小南不是沒看見他的異樣,但能讓她大伯如此難以啟齒,估計不是什么好事。
她自然不會多嘴,自顧自坐在小姑身邊,聽她嘮那些沒邊的八卦。
“這領導啊,想要政績往上爬,但也不能把農民往死里坑啊!”
李大伯對官場上的事,向來有興趣,奈何能力有限,快退休了,還沒熬上個正經領導當當。
他接過話頭:“你們安南不是去了新書記嗎?”
李麗嬌癟癟嘴,“你可快別提了,還趕不上原來那個。這個新來的,非要搞什么綠色種植。
鄉里的那些干部,為了討好領導,強行讓農戶改種有機番茄,說利潤高。
結果前段時間雨水大,全都澇在地里了。”
李小南微微皺眉。
按理說不應該啊,史廣華作為本地干部,怎么會這么草率?
李麗嬌說得繪聲繪色,還不忘比劃幾下,頗有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架勢。
“你們不知道,直到過年前,那些農戶還堵在縣政府門口,討要說法呢!”
李大伯聽得連連咂嘴,搖頭道:“這不是胡鬧嘛!當官的心是好的,可不考慮實際,吃虧的還是老百姓。”
一直沒怎么說話的小姑夫安達,也插了句嘴:“關鍵是損失算誰的?農民辛辛苦苦一季,就這么打水漂了?”
他說著,看向屋里最權威的李小南,“小南,你說呢?”
李小南靜靜聽著,面上不動聲色,心里卻早已翻江倒海。
她和史廣華打過交道,就算他不能帶領安南縣脫貧致富,但守成有余。
更何況,史廣華向來以謹慎出名,不然市委領導,也不會放心把他調去安南那個大染缸。
這種拍腦袋做決定的事,不像是他的作風。
如果不是他急于出成績,導致了這樣的局面,那就很有可能是……被人做了局。
見她沒說話,以為她沒聽見,安達又喊了一聲:“小南?”
李小南搖搖頭,笑笑沒接話。
這種跨縣域的事情,即便在家庭場合,她也不便作出評論,這是規矩。
況且,這世上,本就沒有不透風的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