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兒,耿年華眼圈有些發紅,“縣里沒錢,我們只能排隊干等著。
去年差點出事,一輛拖拉機過橋時,橋板裂了,還好沒傷著人。
后來沒辦法,只能發動黨員捐了點款,湊了兩萬塊錢,臨時加固了一下,可這畢竟不是長遠之計啊。”
秦明遠眉頭皺得緊緊的,翻著青巖鎮近三年的財政報表,手指在數字上一行行劃過,越看臉色越沉。
“李書記剛才提到,青巖鎮去年可自主支配的結余不到五萬。”
他抬起頭,看向耿年華,“可報表上顯示,你們每年從上頭拿的轉移支付和專項補助并不少,錢都用到哪兒去了?”
耿年華深吸一口氣,示意財政所長把明細賬本拿過來。
“秦處長,轉移支付和專項補助確實是不少,但都是‘戴帽’下來的,每一分錢都有指定用途。
賬上看著有錢,可我們能動的,
他翻開一本厚厚的項目申報檔案,“就拿這座橋來說,它不屬于任何一條縣級以上公路,只是村道,申請不了交通部門的專項。
又夠不上水利設施的標準,水利的錢也用不了。
更算不上什么重大項目。
它就是個老百姓天天要過、壞了就沒法走的小橋。
可對我們鎮來說,這就是天大的事。”
秦啟明轉過身,語氣嚴肅:“這么說,現有的資金分配和管理方式,某種程度上造成了‘有錢不能用,要用的沒錢’?”
“可以這么說,秦處長。”
耿年華點頭,“很多時候,我們就像個過路財神,錢從手上過一遍,解決不了自已的急事。
我們也想干事,可手腳被捆著……”
調研組的成員低聲交流著,神情都很嚴肅。
眼前的情況,比材料上和匯報里聽到的更具體,也更讓人無奈。
要不怎么說,基層的事,不親自下來走走,根本弄不明白呢!
有些政策在制定的時候,肯定是好的,但真到了落地時,就容易懸在半空。
孫啟文邊走邊記,這些情況,都得反饋上去。
下午,調研組又隨機跑了青巖鎮下邊的幾個村,親眼看了那座用木樁和鋼板臨時撐著的危橋。
李小南陪了一整天,算是給足了調研組面子。
傍晚,調研組婉拒了縣里的晚飯安排,直接回了賓館,關起門來開會。
安南縣這邊,氣氛也有些沉。
李小南把幾位核心班子成員留下,簡單碰了個頭。
“今天調研組看的,聽的,都是實情。我們方案里提的問題,他們親眼見到了。
這是好事,說明我們的問題抓得準。
但接下來才是關鍵。
他們閉門討論,就是在掂量我們這套方案、到底能不能解決這些問題。”
常務副縣長劉遠征舉手:“李書記,我插一句嘴。
今天秦處長和孫主任的問題都很尖銳,尤其是政策邊界和風險控制這塊。
我還是有點擔心,省里會不會覺得我們步子邁得太大了?”
“步子不大,解決不了安南的困境。”
李小南語氣很堅決,“而且我們也不是蠻干。
劉縣長,組織財政和法制辦的同志,今晚再辛苦一下。
把孫主任問到的清單制定依據、跟《預算法》銜接的細節,還有秦處長追著問的、監管‘三項機制’具體怎么操作,再細化、完善一遍。
務必把每個環節的責任主體、監督節點、糾偏措施都列清楚。
不要怕繁瑣,要讓他們看到,我們不是頭腦發熱,是經過周密考慮的。”
“明白。”劉遠征點頭。
“廣隆局長,”李小南看向財政局長劉廣隆,“把今天東華鎮和青巖鎮反映的專項資金申請周期長、自主權小的問題,結合我們方案里‘給鄉鎮一定項目自主安排權’這條,準備一個更具體的對比說明。
用案例說話,比如同樣修一段路,按老辦法和新辦法,流程、時間、效果可能有什么不同。”
“好的,書記。”
李小南揉了揉眉心,看向窗外暗下來的天色。
“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把功課做足。
改革沒有萬全之策,但我們必須讓上級看到,我們有直面問題的膽子,也有解決問題的思路。”
第二天,調研工作轉入更深入的環節。
調研組與安南縣人大、政協的代表座談,聽取各方面的意見。
這就不用李小南陪了,她甚至還得適當回避,以體現調研的獨立和客觀。
不過該溝通的,之前也都溝通到位了。
可以說,準備工作早已就緒。
夜里,調研組的房間依舊燈火通明。
組員們正忙著整理分析這兩天收集的大量信息。
秦明遠和孫啟文站在走廊拐角的吸煙處,臉色嚴肅,手里的煙,都是一根接著一根。
孫啟文深深吸了一口,又緩緩吐出,“老秦,今天人大魏主任那番話,你怎么看?”
秦明遠皺眉彈了彈煙灰,“我側面打聽了,這個魏主任算是安南的老人,當過兩任副書記,在人大也待了快十年,根基深,人脈廣。
他的話,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作風強硬……不夠團結同志……”孫啟文重復著這幾個詞。
想起白天那一幕,眉頭皺得更緊了。
一個正處級干部,畏畏縮縮地向調研組反映問題。
怎么看,都顯得李小南像個土霸王似的,可她來安南也才一年左右吧!
他斟酌著,慢慢開口:“從這兩天接觸看,李小南思路清晰,敢說敢做,魄力是有的。
這樣的干部搞改革,難免會觸動一些人的利益,得罪一些人。
但如果是普遍性的不團結,那問題就復雜了。”
他話音落下,氣氛更沉默了。
兩人心里其實都在罵娘,我們下來是調研財稅改革的,又不是考察班子建設。
一個縣里老人,跟他們反映一把手作風干啥,這不是添亂嘛!
心里這么想,嘴上卻不好明說。
秦明遠輕咳一聲,刻意壓低聲音:“老孫,這事……有點微妙。
我們要是完全不管,萬一將來試點過程中,安南班子真的出現嚴重不協調甚至內耗,我們就有失察的責任。
可要是因為這個,影響了對改革方案的判斷,又可能因小失大,把真正該解決的問題、給耽誤了。”
一時之間,兩人都覺得有些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