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話一出來,涼棚下的氣氛,瞬間凝滯。
孫桂香和李利民對看一眼,誰都沒吱聲。
周青柏不動聲色地往前傾了傾身。
水池子里,李小北和安逸也覺出不對勁,鬧騰的動靜小了。
李麗嬌愣了一下,沒想到侄女反應這么大,臉上有些掛不住,訕訕地說:“我、我這不是夸你嘛。要不是你,我們那小廠子哪能……”
“小姑,”李小南打斷她,語氣軟了些,但眼里依舊是認真。
“環保要求是國家定的政策,關系到綠水青山,是長遠大事,誰都不能例外。
縣里執行政策,那是有標準、有程序的,不是誰說一句話、就能改的。”
她停了一下,看著小姑那張又是委屈、又是不解的臉,只好多解釋幾句。
“當時的情況是,縣里考慮到、有些小廠子一下子改造確實困難,為了保就業、顧民生,在政策允許的范圍內,定了分類指導、分期整改的辦法,還幫著協調了低息貸款。
這是會上集體定的,是按規矩辦事。
您和我姑父的廠子,符合分期整改的條件,自已也申請了貸款,審核通過了,才能邊生產、邊改造。
這不是我個人的‘一句話’,是政策本來就有彈性、執行也得有人情味。”
安達趕緊打圓場:“對對,小南說得在理!是我們理解錯了。政策是好的,縣里考慮得周全。
來來,喝茶喝茶。”
李利民也開口了:“麗嬌,小南在這個位子上,說話辦事都得注意。
你剛才那話傳出去,容易讓人誤會,對小南不好,對你們也不好。
咱們自家人,更得理解她、支持她。”
李麗嬌這才反應過來,自已那幾句‘夸’可能惹麻煩。
臉上頓時有點燒,連忙點頭:“是是是,怪我,怪我這張嘴沒個把門的……
小南,姑沒別的意思,就是覺得你厲害、有本事,能幫上忙,以后不說了,再不說了。”
李小南見小姑明白了,神色也緩和下來,聲音輕了些:“小姑,您的心意我懂。
說到廠子,現在運行還好吧?改造到哪一步了?有啥困難都可以正常反映。”
“都好,都好!”李麗嬌趕緊接話,“改造搞完一半了,貸款也下來了,壓力小多了。
多虧了……呃,多虧了政策好。”
一個不小心,她差點又順嘴說出來,好在剎住了車。
經了這么一出,氣氛總歸有點不自在。
李小南放下茶杯,“爸,媽,小姑,你們先聊著,我和青柏去旁邊公共區轉轉。”
“去吧去吧,飯點兒前回來就行。”孫桂香連忙擺擺手。
李小南和周青柏牽著手走出民宿,混進了主路上的人流里。
見她一直不說話,周青柏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別多想了。”
李小南點點頭,可心里明白,有些東西到底是不一樣了。
今天這事兒,讓她更清醒,也更警覺。
她身處這個位置,她的話,她的態度,甚至她一個不經意的點頭,都可能被賦予超出本意的重量,可能被曲解,也可能被利用。
這就好比走鋼絲,每一步,都要謹慎。
兩人一路走走停停,很快就到了公共溫泉區。
這兒比他們想的要熱鬧,大小池子基本都有人,連休息區的長椅都坐滿了。
空氣里飄著硫磺味兒,混著四處揚起的說笑聲。
“看來你們這平價親民的路線是走對了,”周青柏看著眼前景象,低聲說,“先把人氣攢起來,有了消費底子,口碑才好傳開。”
李小南瞇眼,目光落在公共廁所門口排起的小隊,還有旁邊垃圾桶滿了出來、卻沒及時清理的垃圾上。
“基礎服務和管理更得跟上,不然體驗感一差,口碑說壞也就壞了。”她輕聲說。
他們又順著商業小街走了一段。
兩邊除了民宿,就是各種小吃店、特產攤。
李小南在一家賣本地菌菇、筍干、手工紅薯粉的店前停下,隨口問了問價錢和賣得怎么樣。
店主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姐,還挺能聊。
“生意還成!這個假期比平時強多了,好多外地人買,說咱們東西實在。就是種類少點,包裝也土氣,送人不太像樣。”大姐說話挺直。
“鎮里沒組織你們統一搞搞包裝,或者弄點深加工嗎?”李小南問。
“提是提過,還沒弄起來呢。聽說要申請什么基金,還得找技術,麻煩著吶。”
大姐擺擺手,“就先這么賣吧,能多掙點就行,這已經比以前好多了,我們都知足。”
李小南沒再多問,和周青柏繼續往前走。
她心里清楚,初級農產品賣不上價,產業鏈短,又缺品牌、缺標準。
這事得政府主動搭臺,幫著找技術、搞設計、拓銷路。
光靠老百姓自已,很難邁過去這個坎兒。
“李書記?”一個試探性的聲音,從李小南身后傳來。
李小南輕輕一揚眉。
不是吧!
她都打扮成這樣了,還能被認出來?
這合理嗎?!
她回過頭,只見董福貴張著大嘴,滿臉的不可置信。
“還真是李書記!”
看清是李小南,董福貴馬上加快步子湊上前,臉上堆起恭敬、又帶著點局促的笑:“我還以為認錯人了呢。您這是……過來轉轉?”
“董書記,”李小南點點頭,笑了笑,“放假,陪家人過來的。”
“哎呀,歡迎歡迎!您來指導工作,是我們三臺子鎮的榮幸!”
董福貴說著話,目光快速往旁邊的周青柏身上一掃,客氣地點點頭,又看回李小南,手腳都有些不知該往哪兒放似的。
“書記,這、這路上人多,亂哄哄的,我們也沒提前準備……
您看要不要去鎮里坐坐?我給您簡單說說最近的情況?”
“不用麻煩了,董書記。”
李小南朝前指了指,語氣溫和但干脆,“我今天就是普通游客,不耽誤你們工作。
不過你要是有空,咱們一塊兒走走看看也行。”
書記開口,叫一起走,在董福貴眼里,這就是天大的抬舉,自然滿口答應。